散文|那年我在城头山遗址附近查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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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曾康乐

洞庭浩渺,澧水悠悠。

这片被洞庭湖与澧水共同滋养的澧阳平原,静卧于湘北大地之上。临澧县便在这平原的腹地,往南衔接常德城区,往北抵达津市,再往北便是湖北地界了。临澧与澧县山水相连,阡陌相接,本就是同一片古老的土地。我当年赴临澧勘灾,往返乡间途中,总忍不住绕道去隔壁澧县的城头山遗址看一看。一方朴素的土丘,一座安静的遗址博物馆,兀自立在原野之上,不事张扬。而这片看似寻常的岗地之下,却沉睡着华夏稻作文明最初的根脉。

多年以前,我任职于一家央企保险公司,担任农业保险事业部总经理。那一年,湘北遭遇了一场罕见的寒露风灾害。

寒露风,这个名字听起来颇有几分诗意,像是秋日清晨带着凉意的风,轻轻掠过稻田。可对于晚稻而言,它却是一场无声的劫难。它的学名叫“秋季低温冷害”,是北方冷空气南下时带来的持续低温、大风天气,常伴有阴雨或干燥的气流。晚稻抽穗扬花之际,恰是它最脆弱的时刻。稻花在低温中无法正常开裂散粉,花粉粒不能成熟受精,稻穗便渐渐空瘪下去。农人把这叫做“翘穗头”——穗子轻了,翘起来了,一年的指望也便悬在了半空。

那年七八九月间,水稻正值灌浆孕穗的关键期,寒露风便来了。低温冷风持续吹打正在扬花灌浆的稻禾,稻花花粉大量脱落,灌浆受阻。洞庭湖区的稻田,十有八成近乎绝收,剩下少数存活的禾苗,产量也大幅锐减。“人怕老来穷,禾怕寒露风”,这句老话在灾区口口相传,听来格外沉重。

灾情紧急,我带队奔赴全省各个受灾区域,临澧县是本次勘灾理赔的重点。彼时临澧水稻种植规模大,全县八成稻田都纳入了政策性农业保险保障。这项制度自2007年中央财政启动保费补贴试点以来,逐步覆盖了水稻、棉花、油菜等主要农作物。保费由中央、省、县多级财政配套补贴,农户只需要承担两成。这对于靠天吃饭的农人而言,是一道实实在在的防护屏障。

只是临澧的承保格局有些特殊。并非单家机构独家承保,而是多家保险公司联合共保。共保的好处是分散风险,让广大农户都能享受到农业保险的兜底保障,但一旦遭遇大范围巨灾,现场勘灾、核定受灾面积、认定损失比例,工作难度便成倍增加。

灾情发生之后,临澧县委、县政府高度重视,多次召集承保保险公司座谈协商。地方政府体恤农户受灾之苦,提出了一个殷切的诉求:希望各家保险公司赔付比例达到八成以上;除此之外,还希望保险机构在标准理赔之外,再拿出资金给予农户额外补助帮扶,尽力减轻农民损失。

我们几家保险公司总部都在北京,作为央企,赔付工作必须恪守制度底线。我们的原则清晰明确:不拒赔、不惜赔,但绝不乱赔。一切理赔,都要以田间现场查勘的真实灾情作为依据,实事求是。该赔的一分不少,不该赔付的,不能随意放宽口子。额外补助没有政策依据,财务无法入账,总部审核也不可能通过。

一轮轮磋商,一次次座谈,各方想法很难快速统一。一边是地方政府一心为民,希望最大限度安抚受灾农户;一边是保险机构必须坚守合规底线,不能突破制度随意赔付。谈判过程格外艰难。

为了摸清真实灾情,我和勘灾团队一头扎进了临澧的乡村田野。踏着枯黄倒伏的稻秆,走遍一片片受灾稻田,走进一户户农家。亲眼看见农人一年辛劳,一场寒露风便大半落空,农户满心的无奈与愁苦,让人动容。

脚下这片澧阳平原,正是城头山先民最早驯化水稻的沃土。

在临澧田间奔波勘灾之余,我总会抽一点时间,驱车不远,去往澧县城头山遗址。站在那座隆起的土丘之上,看着博物馆里陈列的出土稻粒、古稻田遗迹,思绪便不由自主地跨越了六千多年。

城头山遗址位于洞庭湖西北的澧阳平原,遗址发现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正式考古发掘始于1991年冬季。最令人震撼的发现发生在1996年冬天,考古工作队在解剖一段古城墙时,发现墙下竟压着稻田。他们在稻田土样中筛选出了稻梗、根须,以及炭化了的稻粒。稻田西侧地势较高处,还发现了由水沟、水坑组成的灌溉设施。后续清理出古稻田三丘,经科学鉴定,其历史约在6300年至6500年之间。

这是迄今已知的“世界最早的人工稻田”。

站在遗址的稻田馆前,我常常想象这样的画面:六千多年前的某个清晨,一位城头山先民蹲在田埂上,查看稻禾的长势。他也许刚刚经历了前一夜的风雨,正担心稻穗是否受损。那时的澧阳平原,水系发达,野生稻成片生长,最早从山上走向平原的先民发现了这种可以食用的作物,于是开始了漫长的驯化历程。他们开挖沟渠,修筑田埂,把蛮荒的原野变成一块块规整的水田。没有金属工具,靠的是磨制的石器和双手;没有气象预报,靠的是对天时的观察与经验。

从野稻到栽培稻,这条路也许走了上千年。而城头山的先民在这条路上迈出的关键一步,让这片土地从此与稻作结下了不解之缘。

稻作的发展,又反过来改变了这片土地上的社会。成熟的稻作农业能生产出较多的剩余粮食,有了足够的剩余,便能供养工匠、官员、士兵等农业脱产人员,形成社会分工,推动社会组织的成熟化。正是在这样的基础上,城头山先民筑起了中国迄今发现的最早的城墙,开挖了护城河,建起了祭坛和大型建筑。城的出现,改变了原来的聚落结构:早先的水稻田被废弃,稻田之外开挖出了城壕,开掘城壕的土就堆筑在原来稻田之上,形成墙体。

如果城市是文明的重要标识,那么城头山文明,就是从稻田里长出来的。

远古先民在这片平原上开荒筑城,驯化野生稻,与天地博弈,守护每一季收成。他们同样要面对洪水、低温、风灾,没有现代化的设施,只能凭经验、凭勤劳,与无常的天地周旋。

两条线索,在澧阳平原的土地上交织。一条是远古先民,在这里开启水稻种植,一代代传承耕耘的血脉;另一条,是我们当代农业保险人的脚步,行走在临澧受灾稻田,为当代农人抵御天灾风险,守护耕耘的希望。古今两片稻田,隔着数千年时光,却有着一样的期盼:风调雨顺,稻谷满仓。

几番实地核查灾情之后,多家共保的保险公司坐在一起统一思想。尊重现场灾情,尊重农户损失,最终达成共识:按照受灾实际情况,落实百分之八十的理赔标准,足额兑现保险承诺;至于额外补助,因缺乏政策与财务依据,无法落实,也得到了地方政府的理解。漫长的理赔协商终于落地,理赔款陆续发放到临澧受灾农户手中,为遭受重创的种粮农户撑起了一把保护伞。

理赔工作尘埃落定,我再次走进城头山遗址。

秋风掠过遗址的荒草,和远处临澧田野里吹过稻田的风,仿佛是同一阵风。这风从六千年前吹到今天,吹过先民的古稻田,也吹过农人的现代田垄。风里有稻香,也有寒露的凉意,有收获的喜悦,也有歉收的叹息。风不会因为时代变了就变得温柔,但人守护收成的方式,却在一代代地改变。

从六千年前城头山先民开垦第一片古稻田,到今天临澧万亩连片的现代水稻田,澧阳平原上稻作的火种从未熄灭。先民当年没有保险,只能凭经验、凭勤劳对抗无常天地;而今政策性农业保险,是新时代给农耕增加的一道防护屏障。但不变的,是农人根植土地、期盼丰收的初心。

城头山留给后人的,不只是古城墙、古稻田的考古遗存,更是一种精神:耕耘,从来都不会一帆风顺。风、寒、涝、旱,自古以来都是农耕绕不开的考验。先民靠坚韧代代坚守,我们今天,用制度、用保险,守护这份耕耘。

我们勘灾定损,奔走在临澧的田间,核定损失、兑现赔款,本质上也是在守护这片平原延续万年的稻脉。这片洞庭西岸的沃土,见证过远古文明的诞生,也见证着当代乡村的风雨与希望。

走出城头山遗址,回望广阔的澧阳平原。一马平川的田野铺向远方,古今稻禾在同一片土地上生长。时代变了,耕种方式变了,但土地依旧厚重,农人对丰收的向往,跨越千年,始终如一。

那片稻田,从六千年前走来,还在生长。

编者荐读:一场寒露风,吹落了洞庭湖畔的稻花,也吹开了六千年稻作文明的尘封记忆。本文作者以农业保险勘灾人的身份行走临澧田间,脚下是城头山先民最早驯化水稻的沃土,眼前是受灾农人无助的眼神。从理赔协商的艰难到多方共识的达成,从远古先民的刀耕火种到当代农保的制度守护,两条线索在同一片平原上交汇。稻脉不绝,耕耘不息,这是一篇有温度、有厚度、有力度的散文,值得细读。

作者简介: 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湖南省汨罗市人。曾在岳阳市政府供职,后调任省物资厅。在省委办公厅工作过,担任过央企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首任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主持工作)。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湖南农村报》《长沙晚报》《齐鲁晚报》《岳阳晚报》《洪流》(原国家物资部主办的文学刊物)、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劳动时报》《现代家庭报》《中国保险》《中国再生经济》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论文三百余篇。30万字的散文集《情满潇湘》已经由花山文艺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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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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