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府第与前衡州郡学仅一箭之遥。前衡州郡学曾经庭院深深,书声琅琅,隐约可见绿树簇拥着的残破的亭台楼阁,四周儒雅静谧,曾经是衡州学子的向往之所。然而,自朱啸虎征买后,他拆除了部分危房和破败的讲坛,里面堆放着大堆大堆的砖瓦和木料,每天都有不少泥匠、瓦匠、木匠和铁匠等在此做工,灰尘扑面,热闹非凡。
人们很难想象,这个有着雅称“得善楼”的大型屠宰场建成后,每天将宰杀大量牲畜,那恐怖绝望的嘶叫声怎能让人入睡?
不过,朱啸虎不仅习惯于那样的惨叫,而且十分享受屠工们的磨刀、捅喉、鼓气和剥皮等活计。有一件事,可以见出朱啸虎的异常嗜好。据传是桂王府建成后的第二天,时任衡州知府的邓紫鎏令朱啸虎进贡了一批鲜肉,桂王带着王子、家眷等享用后,感觉味美极了,从此指定朱啸虎提供猪肉给桂王府。为何朱啸虎提供的猪肉格外味美呢?原来,朱啸虎将精选出来的十头猪,赶至一个大圈,令十名屠工每人赶着一头猪,不断地奔跑,不让它们有片刻停息,直到每头猪累得趴在地上,全身抽搐。此时,屠工们抱住猪头,对准气喘不已的猪喉,一刀捅入,血喷一丈余高。然后开膛破肚,将每头猪脊上的鲜肉细细刮下,旋即送至桂王府。
此事王夫之曾听大叔作为趣闻讲过,当时父亲大人还骂过难听的话。此事虽未得到朱啸虎本人承认,但应该不是空穴来风。至于朱家与桂王府有无关涉,谁也无法深究。不过,从朱归孺平步青云的仕途来看,两者的牵涉不言自明。
朱家府第十分气派,砖木建筑,白墙灰瓦,三进三层,朱红漆柱,雕梁画栋。大门用花岗石砌成,门前有两尊巨型石狮,张嘴纳财,威风凛凛。门楼上既雕有名人雅士画像,又刻有飞龙走凤图纹,正大门上有一对联,颇有深意。左联是“仰首敬牌神天也和地也和天地都见和”,右联是“大江流日月大亦福小亦福大小均是福”。据传,该对联是朱啸虎花了十两银子,请衡城一楹联大家撰写,既暗含了朱啸虎、朱归孺二人的名字,又表达了朱家对“人乐、福禄、和贵”的祈盼与追求,朱啸虎很是满意。
自从朱归孺意外中举,朱啸虎替儿子捐官耒阳县令后,朱归孺本人也一改当初在湘江船上见到王夫之时粗俗无能的形象,而是注重仪表,举手投足,自带气场,颇显雄心,大有要在仕途上一显身手之意。特别是结识衡州知府罗亦簏之后,两人气味相投,朱归孺的前程一片光明。
“匡社风波”平息后不到一个月,朱归孺旋即赴衡州府任职。此时离他主政耒阳,不过一年左右的时间。由于朱归孺在处理王夫之和匡社之事时显示出的能力,被罗亦簏奏表朝廷,获衡州同知一职,也就是副知府,他成了罗亦簏的助手。
朱归孺离家更近,离衡州学子亦更近。
然而,王夫之等人并没有前去道贺。因为,他们要去参加秋闱科考,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去道贺。他们乘船北上,满心期待,再次来到武昌,在那里进行了一场毅力与耐力的比拼。
秋闱之后,王夫之尽量不去回想考试细节,也不像头一回赴考那样,天天盼着出榜。他在武昌待了数日,看看名胜古迹,深入街头巷尾,感受一下武昌民众真实的生活,而后和两位兄长一道,坐船返回湖南。在潮湿、阴冷的雨中,他们经过洞庭湖。快接近城陵矶时,突然狂风大作,湖面波涛汹涌,船身不受控制地摇晃旋转,很快停泊了。三兄弟聚在一起,互相携扶,来到岸上。
王参之身体弱,不断发抖。
王夫之看到了岳阳楼,顿时忘了寒冷,大叫一声:“看,岳阳楼!我要上去瞧瞧!”喊毕,顾不上等两位兄长,一个人急匆匆爬到木楼上。临江而立,境界果然不同,开朗,宏阔,大气。他看着那副千古对联,忍不住肃穆默念:“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他曾无数次幻想过登上岳阳楼的场景和心情,如今,竟是这样不期而遇。
下了岳阳楼,王夫之又去寻岳飞庙,不为别的,只为凭吊岳武穆。衡州郡学的老师黄真川曾说过,岳阳楼边上有一处岳飞庙。找了一会儿,王夫之终于找到了。入门,一副对联映入眼帘:
为臣死忠,为子死孝,大丈夫当如此矣;
南人归南,北人归北,小朝廷岂求活耶!
这对联正是出自黄真川老师的手笔!黄先生曾经多次给他们讲过这副对联。如今,眼见为实,王夫之心头一振。湖湘多义士,屈子是头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王夫之觉得自己站在了历史巨人的肩膀上,用不了多久,他将金榜题名,一飞冲天。
然而,1639年的冬天,似乎比任何一年都要冷。王夫之再次名落孙山,二哥王参之也是。王参之原本不愿去参考的,不是他怕考试,而是觉得像父亲大人一样,在科举之途的某个阶段取得了成功,一生奔波,到头来觉得受挫太大,所付精力和心血实在不值,但王夫之一再劝他,说上次已经错过了,那是因为母亲有病,这一回家里平安,是一定要去参考的。就这样,他去了,也参与了,没考上,亦不难受。难过的倒是王夫之,他把二哥不中的痛苦也背了起来,仿佛那是他的错。唯一让家人欣慰的是大哥王介之中了乡试乙科,总算有了一个功名。挚友刘子参也中了举人,王夫之替友人高兴。衡州其他学子无一上榜。有才又怎样?没考上就是没考上,怨天尤人都无用。王夫之压抑,苦闷,无助。
一天晚上,王夫之实在感到难受,跟家人说去看文之勇,实际上来到一个叫“无有酒肆”的地方喝闷酒。由于心情欠佳,他也没有看酒肆里有些什么人,只是低头走到一个靠窗的位置,给店小二说温一壶米酒,一碟花生米,一碟牛肉干。
王夫之自斟自酌,刚刚喝了三杯,背后突然有人道一声:“嘿,一人喝酒,必有忧愁。”
王夫之回头一看,天啊,这不是那个老乞丐的孙子吗?他怎么在这里?王夫之有些紧张,正欲站起来,但对方摆摆手,很镇定、也很坦然地坐到他的对面,道:“夫之先生,勿用这种眼光看人。在下姓樊,名志高。”言毕,樊志高转身冲店小二招招手,吩咐道:“给这一桌加一盘辣鸡丁、一盘鸭肝和一碟豆腐干,再拿一套碗筷和酒杯来。”
王夫之有些愕然,自己竟然跟一个乞丐喝酒?更奇怪的是,这个樊志高也真是,居然加了这么多菜,把自己当成朋友或主人似的,一点不见外?只见他拿了酒杯自个儿倒满一杯酒,仰头喝下,道:“实不相瞒,夫之先生,正所谓‘不打不相识’。自从上回你跟我爷爷论战后,在下就十分敬佩你。”
“樊先生,你的打狗棍呢,改行了?咱们可不是一路人。”王夫之心情本来就不好,看到樊志高这副神态,心情就更糟了。他忽地冷冷提了一句:“你这么大摇大摆在街上游晃,不怕撞见朱归孺吗?”
“什么猪归鼠、猪鬼如的,他是人是鬼还是牲畜呀?”樊志高一脸惊异。
“是真不认识还是故作糊涂?”王夫之言毕,心里也犯嘀咕,兴许他真的不认识朱归孺?“当年,朱归孺找你去替考,人家给了你那么多钱,你拿了钱,临考前竟逃了,难道忘了此事?”
“夫之先生真会编故事。在下会是那种不讲诚信的小人乎?”樊志高脸色发红,借着酒劲,道:“在下虽然为生活所逼行过乞,但人格不比任何人低下。”
王夫之一怔,心想,从樊志高的话里,揣测他现在应该不行乞了,同时看樊志高说得如此一本正经,便叹了一口气,道:“看来,你是真不认识朱归孺。”
“不,在下认识朱归孺。如果夫之先生说的朱归孺朱大人是那个在衡州知府里做官的话。”樊志高忽然笑了,又喝下一杯酒,道:“只可惜他不认识在下。”
“樊先生,你和你爷爷现在以何谋生?”
“打从上次你跟我爷爷论战后没多久,他老人家就失踪了。”樊志高盯着王夫之,仿佛他爷爷的失踪完全是王夫之造成似的,看得王夫之怪不舒服的。
“我跟你爷爷并无论战。”王夫之冷冷道,对他嘴里一句一句“论战”颇感郁闷。那样几句斥责、争吵算是“论战”吗?不过,王夫之听说老乞丐失踪,倒是很吃惊的,怪不得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他。“既已失踪,为何不去找他?”
“在下找遍了全衡州城,都没见着。”樊志高道,“实不相瞒,我一直在四处找他。”他停了一下,又忽然问道:“这个‘无有’酒店,实际上是‘无忧’的意思。夫之先生头一回来?那就多喝几杯,今晚给在下一个面子,由在下请客,好吗?”
“不,不!这个绝对不行!”王夫之一个劲地摆手,道:“一介书生,无功受吃,岂有此理!”
“夫之先生见外矣。”樊志高笑道:“你看这酒肆,店不大,七八张桌子而已,但有特色,进来舒服。”
王夫之心想,听樊志高说的口气,真是把这个店当成自己的。他这才抬头看清这家酒肆,确实简洁精致,应是由古民居改建而成,外形古朴、秀巧,房屋结构以砖木为主,石砌墙基、木制柱础,利用挑梁减柱,扩大建筑空间,坐北朝南,倚山枕水,店内典雅、富丽,以中轴线对称分列,中为厅堂,挂“无忧是有,无虑是福”条幅,侧设两厢,店外有一个雅秀的院落,一堆翠竹,几株青松,多盆雏菊,一树红枣。门口有只黄灯笼,映着“无有酒肆”匾牌,字迹苍劲有力。
“‘无忧是有,无虑是福’,此乃禅境也。”王夫之忽然自嘲道,又问:“樊先生经常来这里?”
樊志高不置可否,正要对王夫之说什么,突见一黑衣人急急走到樊志高身边,轻轻耳语几句,樊志高眼睛顿时瞪得老大,立即回头对王夫之道:“对不起,夫之先生。在下有点急事,失陪了。”说罢,掉头跟随黑衣人快速离去。
这么晚了,他们能有什么事情?还信誓旦旦要请客呢。王夫之心里发笑,觉得这些人故作神秘匆忙,不过是借口走人罢了。他再去倒酒,才发现,一壶水酒已不知不觉喝光。也罢,该回家睡觉矣。王夫之招呼店小二结账。岂知店小二过来,十分客气道:“夫之先生,老板交代了,这一桌是免费的。”
“啊?老板,谁是老板?”王夫之大吃一惊,道。“樊先生是这个店的老板?”
店小二点点头,微微躬身道:“欢迎夫之先生再来!”
“不行!多少钱?”王夫之掏出银子,执意道:“我不能无功受吃!”
“夫之先生,您不能让小人为难呐。”店小二坚决拒收,道:“下回来再说,好吗?”
王夫之见店小二如此诚恳,只好罢了,道一声谢,正往店外走去。还未出门,突然店内传来一阵吵闹声。王夫之回头一看,一个醉汉正与店小二和另外一个伙计在大声嚷嚷:“付钱,快付钱。”
“是啊,你吃好了,喝够了,是该付钱了。”店小二扶着那男子,道:“可是,你得拿钱出来才是。”
店里的伙计也气道:“吃饭付钱,天经地义。快付钱吧!”
王夫之听到这些话,感觉挺刺耳,好像是针对他似的。他走到那个醉汉身边,看他年龄跟自己差不多,穿戴很精致,长相很清秀,心想,这家伙实在喝多了,钱放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了,便走到柜台前,对店小二道:“多少钱?我付。”
这一回,店小二没有推辞,收了钱。王夫之扶着那男子走出酒肆,男子嘴里还不断地念叨道:“付钱,快付钱。”王夫之不予理会,走了一段路后,见男子不念叨了,便问道:“先生住哪?”
男子瘫坐在地上,嘴里含糊道:“尚、尚待、尚待……”
王夫之一听,听成了“尚德”二字,他好像听郭衮冕提及过这个名字,便道:“尚德?你住在尚德客栈?”见男子没有回答,却听见了鼾声,王夫之一看,原来他已经睡着了。没法,王夫之叫了一辆人力车,把该男子送到尚德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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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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