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骆志平
李锋48了,一副劳心劳力的模样,黑瘦、头发上已有霜痕。可能是当过卧底记者,他演什么像什么,扛着把锄刀时,像个农民,捧着书本坐在村口的樟树下,又像一个刚刚放学回来的乡村教师。
二十年前,他曾背着摄影机,来到罗霄山脉,白天去村里的饭铺暗访,晚上蹲守在野草丛中,面对疯狂的捕鸟人,拍下了《鸟之殇》。
“寂静的黑夜中,两三百只LED灯打过来,鸟群蜂拥而起,人的欢呼声,鸟的惨叫声此起彼伏。”经央视曝光后,千年鸟道得到了保护,他成了英雄,也成了别人眼中的“疯子”。
有人担心他惹事,有人怕他出事,在外躲了一段时间后,他回到了单位,大伙好言相劝,少管点闲事,免得大伙操心,也免得自己的日子过得提心吊胆。
透过这件事,李锋读懂了人性,也读懂了善良背后的代价。他反复思量后,背着行李来到了浏阳大围山,当起了一个乡村“卧底”。

并且,一待就是十三年,每天和老百姓同吃同住同劳动,用镜头记录乡村非遗,用文字书写乡村生活。在张坊道官冲,李锋和老百姓一起做手工纸,改造土坯房,打造乡村民宿。
老百姓把他当作了自家人,不管到了哪户人家,加双筷子就吃饭,村里大细事,都会喊他到下场。当乡村卧底,他越当越上“疯”。
城里的朋友来了,只能去田埂边找他。他口才好,把一片青山绿水讲得天花乱坠,“骗”来了不少朋友,也“骗”来了不少城里的有钱人,村里就这么热闹了起来。
现在,不少外出打工的年轻人也回到了家中。开起了民宿,做起了田园小创客。那些原本破烂的土坯房摇身一变,就成了创业的营地。

小溪边的甲由咖啡馆,本是一栋村民废弃的老屋,做过猪圈,加固打扮后,变成了一栋观景房,每天来喝咖啡的人很多,成了远近闻名的网红打卡点。
不知咋地,我不喜欢别人叫李锋为“疯子”,他“疯”得善良,“疯”出了泥土的深情,就像一朵灿烂的向日葵,开在了乡村的田野上。
世上疯子很多,有酒癫子、花痴、智障者等,像李锋这样,稿子写得好,图片拍得好,该结婚时就结婚,还一连生了几个娃,细想起来,啥样都比别人好。
在记者岗位,他获过无数奖,并且是别人望尘莫及的奖。然而,至今没申报过职称。他的文字朴实有力量,同时还是一个很牛的摄影家,每年重大节会上,总会有人点名道姓叫他去拍照。

我去过张坊,看过非遗匠人浸泡嫩竹,制作古山贡纸,还看过当地人印制老族谱,手刻的木字,手工排版,油墨推印,防虫防潮,放上一两百年,还韧如绸缎。
李锋扎根在这样一个山窝子,可见其骨子里的美好,还缠绕在乡愁里。不然,这么偏僻的一个客家山寨,怎么留得住一个“卧底”人的脚步。
然而,李锋是幸福的,原始山寨里,鸡犬相闻,白鹭在田园翻飞,小鸟在身边欢唱,夕阳路过时,碰上耳朵背的老农烧柴禾,还能带走一点尚未褪尽的炊烟。
去张坊那天,赶上老百姓抢收稻子,打稻机踩得震天响,有人戴着草帽,弓着身子在割稻穗,小孩子一身田泥,跑来跑去,递送着禾把子。
好久没见过这样扮禾了,看得我心里痒痒的,顶着飞蛾凑过去,我也踩了两下打稻机,有些逝去的岁月,虽然苦了点,但真正走远了,又是内心的牵挂。
李锋说父母取“锋”字名,是希望他当时代先锋,没想到变成了这个“疯”字。其实,李锋“疯”在为善良操刀,为时代加油,村口的甲由咖啡就是他和几个朋友一起取的名,甲字往下扎根,由字向阳生长,带有“加油”的谐义。

走近李锋,我收获了人性的光辉,懂得了什么是小我,什么是大爱。李锋没疯,是那些认为他疯了的人,在名利的招惹下,跑得很“疯”狂。
不过,生活中的李锋,不按套路出牌,倒是真的。还在郴州读高中时,他就开着越野车,摁着喇叭到处蹿,弄得旁人指指点点,父母亲急得直搓手:“咯禾得了咧,家里出了个败家子。”
没想到这小子,满脑子的机灵,学啥像啥。他有胆有识,找老婆的方式更是浪漫得不得了,两个年轻人相遇在博客上,聊得来,觉得有缘,便商定第二天在城市公园里见面,谁先找着对方,谁就牵着对方的手去打结婚证。
就这样,两个没有交集的人结婚了。不过,朋友们都说李锋占了便宜,女孩是省报记者,长得如花似玉,李锋虽说也长得像明星,但只能归入王宝强那一类。
得了便宜的李锋,对老婆爱得发了“疯”,每天赶完活儿就回家,几年下来,一连生了三个娃。那时,搞计划生育,超生重罚,弄得老婆工作都丢了。
李锋的父母倒是笑得合不拢嘴,直接将一条院线的资产奖给了媳妇,还专门跑到浏阳道官冲,直问李锋有什么需要父亲出力的,全都可以给。哈!李家两个性情中人,都像“疯子”。
世上奇葩的事很多,你想按套路出牌时,别人不跟你讲套路,你想不按套路出牌时,别人又跟你讲套路。这样一来,身边的“三德子”就多了,混得好,但有点阴阳怪气。
山里的老百姓都喜欢李锋,这是一种最大的褒奖,对于李锋来讲,兜里并不缺呷饭的钱,在乡下呷自己种的菜,不想搞饭时,就去村民家蹭一顿,或去咖啡屋喝杯咖啡、吃点甜品。日子过得像欢快的小溪。
我笑他:“幸亏你来乡下当了个卧底,要是继续在城里干活,你这个胆子,你这个性子,不知道还要惹出多少‘麻纱事’。”他不好意思地笑了,居然有点腼腆。
那天,他还和我聊了很多乡村的话题,什么“非遗”保护、组织架构、农文旅融合、村民意识转换呀。他思考得很多很深。
然而,我没太在意,我想知道的是李锋这个乡村卧底,来这十三年了,怎么熬得住的,老百姓喜不喜欢他,他想不想赶快回到城里去。
他说:“阳光将我晒得黑黝黝,泥土卷起了我的裤腿,青丝染上了霜,客家方言落入了我的口音中,我还能去哪,这儿就是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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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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