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建华
我非诗人,亦不懂诗论,充其量是诗歌爱好者。平时写“八股”的学术论文写累了,就读点诗,兴致来了,也涂抹几句,无章无法,鲜有作品问世,自我欣赏罢了。读完欧阳白的长诗《心经》,顿生对诗的特别“感觉”,但苦于不会写文学评论,只能凭那点点佛教哲学知识,讲几句外行话。
众所周知,《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简称《心经》)是大乘佛教关于“空”思想的精髓。《心经》以“诸法空相”为核心命题,通过否定小乘的“四谛”“五蕴”等概念,揭示万物缘起无自性的本质,强调空性智慧,提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阐明现象(色)与本质(空)的辩证统一。这不是虚无主义,也不是实体论,而是一种非常智慧的中道观。与此同时,《心经》还强调以“无智亦无得”破除对知识的执着,主张超越二元对立,直达“不生不灭”的终极实在。这样就可以实现“度一切苦厄”的解脱目标,体现了佛教从理论到修行的完整路径。《心经》将印度般若学与中国玄学传统深度融合,成为佛教中国化的典范,其“假有性空”的思想对后世禅宗、华严宗等宗派影响深远。可就是这样一部极具哲学意味的宗教经典,在欧阳白的诗行间重新获得血肉与活力。我感觉这不仅是一次文学实验,更是一场灵魂的朝圣。
在我和欧阳白的交往中,得知他是“好诗主义”的创始者和倡导人,他把他主编的《诗屋》每期都送给我。我还读过他的诗集《元素》,试图去寻找“好诗”的奥秘。当欧阳白以二百六十行诗镶嵌《心经》全文的宏构时,我无不惊叹:真正的好诗!这如同用现代汉语织就的曼荼罗,在字句的经纬间,既供奉着对佛学经典的敬畏,更蕴含着对人的存在本质的诗性叩问。在这个被速度与欲望裹挟的时代,欧阳白以诗为舟,试图摆渡我们穿越烦恼的波涛,抵达心灵的彼岸。我忍不住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诗作开篇即显深意。“观想。观想一溪清澈的山泉……”诗人以“观想”二字起手,既是对《心经》首句“观自在菩萨”的呼应,更是对修行法门的现代转译。在佛教传统中,“观”是止观双运的核心,是穿透现象直抵实相的智慧利剑。欧阳白将这一修行转化为诗学行动,即当世人习惯于在屏幕的闪烁中仓皇追逐幻影,他却邀请我们凝视一溪山泉的清澈。这种凝视本身,即是对“五蕴皆空”的实证。水流的无常相,正是色蕴的示现;泉水的清澈本性,恰似心识的本来面目。诗人以“观想”为枢机,将佛法的实践论悄然植入审美活动,使读诗本身成为一种禅修。
随着诗行的展开,欧阳白以惊人的想象力解构着我们对“存在”的坚固执取。“色彩不为时间而在,它始终铺在历史长河的堤岸”。这看似悖谬的诗句,实为对“色即是空”的精妙诗化诠释。色彩作为最直接的视觉现象,本是缘起性空的典型,它需依赖光线、视觉神经、意识认知等众缘和合方能显现。诗人却赋予它超越时间的永恒性,这种看似矛盾的表述,恰恰揭示了缘起法的深意。也就是说,正因为色彩无自性(空),才能随缘显现(色),如镜中花、水中月,虽幻化万千,本体寂然。这种诗性智慧,与龙树菩萨“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的中观见地遥相呼应。
更为深刻的是,欧阳白对生命苦难的解剖带着诗意的锐利。“若你曾腰缠万贯,那现在只剩下空洞的双眼”。这不仅是对财富虚幻性的警示,更是对“受蕴”本质的揭露。佛教认为,苦乐感受皆由渴爱而生,而渴爱根植于无明。诗人以“空洞的双眼”这一意象,既象征物质追逐最终导致的灵魂虚无,也暗示着“眼耳鼻舌身意”六根对尘世生活的沾黏如何使我们沦为欲望的奴仆。在消费主义将幸福简化为占有量的时代,这样的诗句犹如寒山钟声,撞响在每一个深夜刷着购物网站的灵魂深处。
欧阳白的诗学实践,暗合了大乘佛教“文字般若”的传统。佛经本身即是文学与哲学的完美融合,而欧阳白通过“藏头诗”这一极端形式,将语言的可能性推向极致。这与他长期的哲学训练和伦理审思有关,而这种看似束缚的创作,实则是对“法无定法”的生动演绎。正如禅宗公案以非常言说直指人心,欧阳白在严格的形式限制中,反而获得了表达的自由。每一行诗都承载了双重使命:既要成就诗意的自足,又要呼应经文的深意。这种“戴着镣铐的舞蹈”,恰是对佛教“戒定慧”三学次第的隐喻,这就是,由戒(形式规范)生定(专注创作),由定发慧(诗意升华)。当现代文学往往陷入语言狂欢或意义虚无的两极时,欧阳白展示了如何通过自律达到真正的自由,实属难得呀!
欧阳白是极富灵性之人,在诗中自创了“瀞”等字,这不但是一种语言的革命,更是一场语言禅悟。我特别喜欢这个“瀞”字,将“水”与“静”合体,不仅形意兼备地传递了禅定中的心境,更是对语言局限性的超越尝试。其实,佛教早有“不可思议”之说,认为终极实相超越言语道断。欧阳白这些文字创造,不是简单的文字游戏,而是效仿佛经中“咒语”的不可思议力,试图在常规语言失效处,开辟新的意义空间。这与禅宗“说似一物即不中”的智慧一脉相承,提醒我们在概念与实相之间保持必要的张力。时下许多人,基于世俗而乱造网络语言,让生活实相丧失了语言应有的基准和厚度,让原本承载生命之重的语言变得如此轻浮和寡意。
对于当代社会,这首长诗犹如一剂清醒良药。在信息过载、注意力分散的今天,欧阳白反其道而行之,以二百六十行的长诗结构,要求读者放下浮躁,进入深度的阅读与沉思,这种阅读本身即是对抗时代病症的修行。当短视频将我们的时间碎片化、当下化、即时化,当热搜榜不断制造着集体性焦虑,长诗《心经》以其沉稳的节奏和深邃的意境,邀请我们实践“一心不乱”的禅定功夫。每一个诗节都像一念呼吸,让在红尘中奔波的心灵暂时安住。心灵如何安顿,是这个时代的大问题,让诗性与佛性结缘,是欧阳白的一片苦心。
而诗中反复出现的“无智亦无得”主题,更是对成功学迷思的彻底解构。“智慧的舟筏渡过水面,却不占有水流”。欧阳白以这样的诗行,揭示了大乘菩萨道的精髓,真正的智慧是“度一切苦厄”却不执着度生之相。在这个鼓吹“实现自我价值”却导致普遍焦虑的时代,这种“无所得”的智慧提供了一种根本性的解脱可能,也是破解“内卷”之道。它试图告诉我们,生命的价值不在于积累了多少知识、财富、成就,而在于能否以无住之心,如莲花般出淤泥而不染。
尤为可贵的是,欧阳白避免了简单的宗教说教,而是将佛理融入具体的生命经验。对父亲离世的追思,对自然万物的感怀,使抽象的哲学思考浸润着人间的温度。这正体现了中国佛教“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的精神传统。真正的修行不是逃离生活,而是“劈柴担水,无非妙道”。欧阳白以此启示我们,禅不在深山古刹,而在每一个当下的心念;般若智慧不是高深的理论,而是处理烦恼的能力以及对能力本身的悬置。
长诗结尾处,“揭谛揭谛,波罗揭谛”的咒语在诗行间隐隐回响,欧阳白以现代诗的语言,完成了这场庄严的法事。这已不是单纯的文学创作,而是以诗为媒,构建了一个当代人安顿精神的道场。在这个道场中,每一个读者都能参与一场心灵的仪轨。让我们明白,通过阅读的观想,可以照见五蕴皆空;通过诗意的洗礼,可以度一切苦厄。这是一个鲜有人读诗的年代,而通过写诗来净化自我的人更少,既读诗、懂诗又写诗的人是少而又少。这种诗意、诗品与诗性的丧失,不是文学的悲剧,而是生活的不幸,更是人类的不幸。
当读到诗的最后一行,我蓦然发现,欧阳白所作的,不仅是将《心经》嵌入诗行,更是将般若智慧植入这个浮躁时代。这些诗行如菩提种子,或许会在某个夜深人静时,在某个疲惫心灵的土壤中,生根发芽。正如经云“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这首诗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虚妄世界最温柔的批判,也是对真实生命最深刻的礼赞。在物质丰盛而精神贫瘠的当下,欧阳白的《心经》仿佛一盏千年不灭的般若灯,以其清澈的光明,照见我们回家的路。
在这回家的路上
足尖浮起时
尘土开出莲
一步是色
下一步是空
千山在呼吸的间隙里生灭
风推着月轮碾过枯荣
深浅皆无痕
明暗不二相
当我问路的尽头
也许星光碎于指缝
当竹杖叩响云朵
未举步的刹那
已踏尽十方
我用简短的几行不足为诗的诗作为结束,算是对欧阳白长诗《心经》的心灵回应,更是对其开悟的感激。
2025.11.13草
2026.7.5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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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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