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曾康乐
平江丽江的群山，曾长久沉在无边暗夜里。暮色压着连绵峰峦，煤油灯微弱的光晕，裹着一代又一代山民的岁月，晨昏往复，难见长久光亮。直到老红军、原国家粮食部与商业部副部长喻杰，卸去京城官职，踏回故土深山，以十九载乡土耕耘，带领乡亲凿山筑坝、引水发电，让电灯照亮千门万户。众人都说，喻杰老人，是悬在大山深处永不黯淡的星辰。
那是1970年。六十八岁的喻杰，早已是手握财经重权的部级领导。京城安稳优渥的生活、旁人艳羡的干部待遇，全都被他轻轻放下了。一纸离休申请递到组织面前，他执意回到偏僻贫瘠的平江横圳村丽江山区。亲友惋惜，邻里不解，有人劝他安享晚年，何必奔赴穷乡僻壤吃苦。喻杰只淡淡回了一句：“我回来，是给家乡还债的。”
所谓“还债”，是偿还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恩情，是兑现一名共产党人对百姓的赤诚承诺。踏入山村的第一夜，喻杰便真切体会到了深山无电的窘迫。日暮四合，整条山谷迅速坠入浓黑。家家户户点起粗陋的煤油灯，昏黄灯烟熏黑土墙，孩童凑着微光读书，片刻便双眼酸涩；夜里农具修补、谷物加工全凭天光，一旦入夜，山村便彻底停摆；山民看病难，深夜急症只能摸黑翻山，多少病痛耽误在漆黑山道里；闭塞无电，加工产业无从谈起，木材与山货运不出、加工不了，整片丽江山区困在黑暗与贫穷之中。
喻杰同志晚年照片
土坯房里，煤油灯摇曳不定，映着喻杰紧锁的眉头。他走遍村落，走访每一户老农，听尽百姓心中苦楚：“达老子，要是山里能有电，日子就能活泛起来。”老人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底，一个在群山间修建水电站、点亮万家灯火的念头，在他心中扎下了深根。
彼时的丽江，群山落差大，溪流常年奔涌，藏着天然水能资源，却无人敢动修电站的念头。修坝凿渠、购置设备、筹措资金，桩桩件件都是压在山村头顶的难事。村干部连连摇头，村民心中满是疑虑：深山穷谷，哪里凑得出百万工程款项？没有专业技术，大坝、机房从何而起？一位年近七旬的离休干部，能扛下这般浩大的工程吗？
面对一片迟疑，喻杰没有半句空话。他自封水电站建设总指挥，扛起丈量图纸，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拐杖，开启了沿河踏勘的漫漫征途。山路陡峭湿滑，碎石硌脚，秋霜沾湿衣衫，冬日山风如刀割面，老人全然不顾年迈体弱，前后四次跟着水电技术人员走遍整条河谷，丈量水流落差，勘察坝址，比对河道走向。山道上，常能看见他佝偻的身影：一手拄拐，一手攥着卷了边的图纸。逢溪便蹲下身观测水势，遇陡坡便缓步攀爬，累了便就地坐在青石上，与技术员、本地老农细细研讨方案。膝盖旧伤时常发作，每走一步都隐隐作痛。夜里回到土坯房，他悄悄用热毛巾敷腿，第二天天未亮，又准时动身进山勘测。随行的年轻人劝他歇息，喻杰摆摆手：“电站是山里人的盼头，早一日勘定方案，乡亲们早一日见光亮。我这点劳累，算不得什么。”
几番实地勘察、反复推演测算，完整的水电站建设方案终于成型。可一纸预算摆在面前，巨额资金缺口让所有人陷入沉默。整体工程预估需两百三十八万元，多方奔走对接省里与中央相关部门，多方协调筹措，仅争取到一百五十万元国家扶持款项。近百万元的差额，成了横亘在电站建设前最大的难关。村里集体经济薄弱，家家户户囊中羞涩，再无多余财力投入工程。
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喻杰做出了震撼全村的举动——他翻出自己数十年省吃俭用积攒下的一万四千九百元积蓄，全部拿了出来，作为个人入股资金，一分不留地捐献给电站建设。这笔钱，是他身居京城多年，不添置新衣、不享受特殊待遇、拒绝一切额外福利，一点点攒下的全部积蓄。一辈子不置私产、不为儿孙谋私利的老人，将毕生微薄积蓄尽数投入了故土的水电事业。
乡亲们看着厚厚一沓现金，无人不动容。有人劝他留些积蓄给子孙，喻杰正色回应：“儿孙自有儿孙福，要自食其力。”带头捐资之后，喻杰开创性地提出了“国家、集体、个人三方合资办电”的新模式，这在全国农村尚属先例，诞生了最早的农村水电股份制企业。他挨家挨户上门宣讲，掰开揉碎给村民讲解入股分红与电站长远收益，打消众人顾虑。村民被老人的赤诚打动，纷纷拿出压箱底的零钱，十元、二十元、百元不等，争先恐后入股建站。昔日一盘散沙的山村，因一盏电灯的期盼紧紧凝聚在一起。
资金难题稍稍缓解，施工现场的重重考验接踵而至。开凿隧洞、清基筑坝、转运建材，深山没有平整通路，水泥、钢材、发电机组全靠人力肩挑背扛；汛期山洪频发，随时可能冲毁在建堤坝；施工器械匮乏，大量工程只能依靠村民手工劳作。喻杰几乎长驻工地，不分昼夜守在建设一线。天刚破晓，他便抵达坝区，查看堤坝浇筑质量、核对建材数量、安抚务工村民；正午烈日当头，他和乡亲一同坐在河滩啃粗粮馍、喝山泉水，没有半点老干部架子；深夜工棚灯火下，他召集施工骨干梳理当日进度，解决施工难题。雨天山路泥泞，他依旧撑着旧竹伞巡查工地，生怕雨水损毁坝基。
为抢抓枯水期完成大坝合龙，全体施工人员连日轮班攻坚。喻杰的长子时任丽江大队负责人，扎根工地八天八夜不眠不休，最终劳累过度，倒在了刚刚合龙的大坝之上。白发人送黑发人，巨大悲痛压在喻杰心头。他默默擦干泪水，简单料理后事之后，第二天依旧准时出现在电站工地。村民看在眼里，痛在心底，纷纷劝他暂且停工休养。老人只是望着奔流的溪水，缓缓说道：“孩子走了，可山里人的光亮不能等，电站必须按期建成。”这份隐忍与担当，让整座大山为之动容。
建设途中，还有不少琐碎的难题缠绕左右。有村干部心疼老人清贫，偷偷进山采挖竹笋送到家中，想让他改善伙食。喻杰发现后严肃批评，严守山林规矩，绝不因个人特殊破坏村规民约。有人提议优先给老人家中铺设电线、提早通电，被他断然拒绝，坚持先通孤寡老人与偏远散户，最后再安排自家线路。工程物资采购，他全程监督账目，每一笔支出公开公示，杜绝分毫浪费。手握资金却分毫不动私心，清清白白把控每一笔建设款项。
数年攻坚克难，丽江山区先后落成了六座小型水电站。当第一股电流顺着线路输送进村庄，第一盏白炽灯在农户家中亮起的那一刻，整个山谷沸腾了。曾经漆黑无边的深山，第一次拥有了长久不灭的光亮。家家户户卸下伴随几代人的煤油灯，白色灯光铺满土屋堂前。孩童凑在灯下读书写字，妇女夜间纺纱碾米，诊所深夜点亮灯火接诊病患，山乡加工厂昼夜运转，木材、粮食深加工产业顺势兴起。灯光漫过层层梯田，照遍连绵荒山，彻底改写了丽江山区千百年的黑暗旧貌。 山民站在自家门前，望着夜里满山错落的灯火，感念不已，亲切地唤喻杰“达老子”，说他是山间升起的星辰，驱散了长夜寒凉，送来了温暖光明。
电，不止点亮了屋内的灯盏，更点亮了山村振兴的前路。依托稳定的水电，喻杰牵头修建乡村加工厂，改良农耕机具，推广新式种植技术，开垦万亩新田，粮食产量大幅提升；充足电力支撑封山育林管护，一万五千亩荒山变成了四季常青的“绿色银行”；村里卫生室添置电动诊疗设备，乡村教师用上电灯开展夜校教学。闭塞沉寂的深山，终于迎来了生机与活力。
电站运营产生收益，按照股份制约定，喻杰持有的股份本可每年领取分红。他却分文不取，所有应得分红全部投入集体事业：资助乡村医生外出进修、帮扶孤寡老人、补贴村小学办学、购置护林工具、修缮村组土路。他一生清贫，晚年积蓄尽数献给故土。1989年离世之时，毕生结余仅八百元。家中没有一件贵重器物，土坯房、粗布衣，一如十九年前回乡时最初的模样。
即便晚年身患重病卧榻，喻杰心中牵挂的依旧是山间的电站。他反复叮嘱村干部，务必做好机组日常运维，保障全村稳定供电；临终
前再三交代家人，丧事一切从简，组织发放的慰问钱款全部捐赠乡村幼教与困难群众，绝不耗费公家资源。生命尽头，他心心念念的，仍是山里百姓窗前那盏灯火。
《人民日报》1988年11月26日头版头条刊发文章，赞颂喻杰一生过好权力、地位、金钱、子女、生活“五子关”；原国家主席李先念亲笔致信，称赞他为全国老干部作出了表率。身居高位不恋荣华，功成身退扎根深山，以一己之力引水送电、照亮万家——喻杰身上从无耀眼光环，却用实干、清廉与赤诚，化作了群山间恒久温润的星光。 丽江群山的日出每日照常升起。而藏在山民心底，还有一颗永不黯淡的星辰，那是喻杰老人十九载归乡奉献的身影。昔日深山长夜漫漫，煤油灯微光难破黑暗；如今六座电站流水生电，千村万户灯火长明。山河换了新颜，百姓得了安乐，皆是那位白发老人一步一拐踏遍河谷、倾尽积蓄筑坝送电换来的光景。
何谓共产党人的为民初心？便是放下京城繁华，奔赴贫瘠故土；手握权力不谋私利，毕生积蓄造福乡邻；以一己微光，化作山间星辰，点燃整片大山的明亮。
喻杰这颗山里的星辰，不高悬于苍穹，而扎根于泥土，藏在溪流大坝之间，映在千家万户通明的灯火里。跨越岁月，恒久温热一方水土，照亮后辈前行之路。
群山静默，溪水长流，夜夜灯火诉说着一段无私奉献的往事。那颗生于乡土、归于乡土的山间星辰，永远闪烁在平江丽江的层层青山，留在一代又一代山民绵长的记忆之中。
（喻杰（1902年—1989年），原名喻达云，平江人，久经考验的老红军、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曾先后担任中央粮食部副部长、商业部副部长等重要职务。六十余年革命征程里，他投身革命洪流、深耕财经工作，一辈子初心纯粹、看淡名利、清白做人、一心为民。晚年之时，他主动放下京城的优越生活，毅然回到故乡平江丽江山区，扎根乡土整整十九年。曾经身居高位的他，甘愿化身普通百姓，扎根山村、默默耕耘，带着乡亲们植树荒山、修建水电、发展产业、改善生活，一步步摘掉了家乡的贫困帽子。他用一辈子的坚守与奉献，诠释了共产党人的为民初心，铸就了淡泊无私、清廉务实、造福乡梓的精神丰碑。本文根据他带领乡亲们修建水电站的事件而写。）
作者简介 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曾担任央企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首任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主持工作）。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湖南农村报》《洪流》（原国家物资部主办的文学刊物）、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现代家庭报》《中国保险》《中国再生经济》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论文两百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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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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