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发仔
塞壬的散文集《斑斓》，作者自称的“园艺志”，其实是一部借“花事”意象，对中年女性的生命焦虑与人性暗流进行复调解剖的文本。塞壬写作中那种直面底层的锋利叙事，在这部散文集中完成了一种内省方式的视角转换：从对外界社会现实的尖锐叩问，转向对自我内心、人性本质与生命状态的深度解读。
在《斑斓》中，塞壬摒弃了传统文人“托物言志”的抽象化书写，没有将花卉直接当作寄托个人情思的空洞符号，而是将植物还原为具有独立生命意志、遵循自然生存法则的实体。无论是三角梅、毛杜鹃，还是绣球、蝴蝶兰、兰草等，都不是沉默静止、任人摆布的静物，而是与人类共享生存逻辑、历经生长困顿与生命挣扎的生命体。作者让人的思想灵魂激活花卉世界，让每一株植物的生长状态、生命特质，都成为人性复杂面的无声载体，实现了人与物的深度共情、花性与人性的相交互通。例如，兰花是散文集中一个极具张力的核心符号。塞壬细致描摹了广东兰花的生存境遇，直白地将其分为“富贵者”与“贫贱者”，这一划分明显带有世俗的鼻息，直接映射了处于时代激流中都市残酷的阶层分化状况。那些名贵的蝴蝶兰、大花蕙兰，被精心安置在恒温恒湿的花房之中，丝毫经受不住外界风雨的侵袭，这无疑是都市中产阶层的真实写照：生活看似光鲜精致，内里藏着不堪一击的脆弱与焦虑。
散文集《斑斓》的支点，是一方小小的露台。这方露台是花草得以生根、生长、绽放的平台，也是一个高度浓缩的人间江湖，所有的人情冷暖、人性复杂，都在这一方花影摇曳的空间里徐徐展开。书中的老花农，深耕园艺多年，有丰富、精准的养花知识，因种花的专业性而成为作者养花路上的“领路人”。但比专业知识更专业的，是此人内心藏着世俗的私心与算计。他主动接近塞壬的真实目的，是利用自己的知识权威拉近与作者的距离，让作者为他的园艺心得写序，以获得更多的认可与名利。作者在与他小心翼翼的接触中，始终保持清醒的“警惕”与疏离的“游戏心态”。当老花农的步步靠近让她感到“边界被入侵”、私人生活被无端干扰时，作者果断终止了与老花农的交往。这段看似平淡、没有波澜的交往经历，却暴露了人性中为求功利不择手段的阴暗面，作者通过打破园艺交往的诗意滤镜，完成了一次对“文人情色想象”的冷静祛魅。
刘生夫妇则不同。他们为生计而奔波，靠着帮人打理花园、做园艺杂活维持生计。为了生存，他们也利用了作者进而结识老花农，为了获取更多的园艺工作机会，尽显卑微与算计。对于他们，作者没有站在道德制高点对他们进行严厉批判与审判，没有用世俗的标准去指责他们的龌蹉与不堪，而是以近乎冷酷、客观的笔触，平静呈现他们底层生存的无奈与真实。
《斑斓》的“斑斓”之处，从来不止于花卉的色彩绚烂，更在于它大胆且坦诚地将女性的身体经验——更年期的停经、漏尿、潮热、身体的疲惫衰老，与植物的生长周期、荣枯规律并置，共同进行一场未经排练、直面真实的“身体叙事”。
作者并没有据此顾影自怜地悲情，而是从植物的“复花性”中汲取对抗虚无的生命哲学智慧。月季、绣球、茉莉等花卉，即便经历花期落幕、枝叶枯萎，只要经过修剪、施肥、休养，来年依旧能重新萌发新芽、再次绽放花朵。衰败从来不是终点，而是重生的前提。作者在书中说：“200平的露台，于我，并非要圆一个田园梦。仅仅在于，每个清晨醒来有明确的目标。我被需要。”正是这种“被需要感”，让她学会接纳身体的衰老，接纳生命的自然规律。这便是中年女性的精神救赎路径。
塞壬自称是用“侦探小说”的方式在写花事，这是一种极具深意的叙事策略，也是整部散文集的叙事基调。在花事与人事的交织中，她没有做一个无病呻吟、矫情滥情的抒情诗人，也没有用华丽的辞藻堆砌诗意，而是放下文人的感性，成为一位冷静、客观、敏锐的人性观察者。
刘生夫妇与老花农发生利益纠葛时，塞壬始终“置身事外”，不过她也坦诚承认，自己多少有一丝“游戏心理”，想要看看这场人性博弈最终会如何发展，想看透底层生存与世俗功利交织下的人性真相。这种克制、理性的叙事逻辑，彻底避免了传统散文常见的添油加醋、过度煽情的弊病，呈现出一种冷峻、真实、客观的叙事态度。这也是她对花草的一贯态度：“我不关心它们的名字，只关心它们是否活着。”对待花草，她看重的是生命本身，而非外在的功名；对待人事与人性，她不草率、片面地下结论判断，始终保持克制与理性，这是对人性真实的深度尊重，是对复杂人间的包容理解。
散文集用彻底“去诗意化”的语言，深刻揭示了生命的真谛：生命的斑斓并不在于永恒的盛放、完美的顺遂，而是衰败与新生交替、痛苦与欢喜交织、困顿与希望并存。这部散文集以花草为名，其实是一部以中年女性视角探讨时间、身体、世俗人性如何交织、谈判，最终达成和解的典型文本。
作者简介：郭发仔，湖南郴州安仁县人，出版社编辑，中国林业生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成都市作协会员。在《人民文学》《北京文学》《青年文学》《四川文学》《青年作家》《当代人》《散文百家》《广西文学》等省级文学刊物发表散文三十多篇，有作品入选《散文选刊·选刊版》《散文海外版》，曾获第八届“美丽中国·观音山杯”全国游记散文征文大赛二等奖，胶东文学散文奖、“仁者安仁”全国征文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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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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