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地,天边飘来一头瘦驴,驴子上坐着一位清瘦的老者。熟识的乡民,纷纷向他躬身相迎:
“原来是王大人!”
“王大人,你从京城回来了?入朝了吧?谋了几品?”
“王大人是衡州人的骄傲!”
乡民们是纯朴而善良的。他们的请安是真诚的,他们的赞美也是发自内心的。
王朝聘对着乡民微微抱拳,感觉到前所未有的亲切和温暖。阳光灿烂,空气清新,风自由地吹,稻子金黄,咧嘴而笑,满眼都是苍生,满眼都是太平,他彻底松弛下来。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终于到家了。”他打定主意,从此以往,再也不离开衡州,不离开自己的家。驴蹄踏地,发出清脆的响声。顽皮的孩童,手里拿着小小的稻草人和一串铃铛,跟在他身后,一路走,一路唱,笑声洒落一地。
王朝聘来到家门口,下了驴,看着门上的旧符,感觉有些错愕,他这一去,家里的时间仿佛停了下来,一切都是老样子。门里,隐隐传来小儿王夫之的读书声:“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不由一愣,夫儿竟然读起屈子了?
来不及细想,王朝聘推门而入,道:“我回来了!”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出门一年多,没谋得一官半职,仿佛是他的错。想想也是,前前后后,他在外漂泊了十年,一事无成,他能不内疚吗?
这时,一个毛头小伙子扑到他的眼前。少年身材修长,眉清目秀,面色红润。他们对视了几秒,少年脸上绽出笑容,大喊一声:“父亲大人。”
王朝聘应了一声,摸着少年的肩膀,俯下身,慈祥道:“夫儿也长得这么高了?”王夫之咧嘴笑着,十一岁的阳光少年,不知父亲的艰辛,脸上除了稚气,还有无限的朝气和欢愉。他冲出房门,边跑边喊:“大哥二哥,父亲大人回来了,父亲大人回来了。”
望着王夫之活蹦乱跳的背影,王朝聘百感交集,老泪纵横……
大弟王廷聘闻讯赶来,道:“哥终于回来了,瘦了一圈。”
王朝聘强作一笑,道:“这些日子,多亏你照顾。”
“没啥。我喜欢跟侄子们在一起。”王廷聘答道,忽然话锋一转,道:“小弟去知府谋了个差。听说他给你在信中提及过?”
“哦,这事,这事……他是跟我说过。”王朝聘吞吞吐吐道:“当时忙,我忘记回复他了。”
正说着,小弟王家聘兴高采烈地走来,道:“大哥回来啦。入朝之事妥帖了吧?邓大人听说你回来,还说要来拜访你呢。”
“千万、千万不用!”王朝聘连忙道:“不瞒二位贤弟,此番北上,又是一无所获矣。”
“啊?这么长时间,大哥都在京城干吗?”王家聘瞪大眼睛,道:“天天奔忙在天子脚下,连个杂役都没捞上?”
“小弟休得乱说!”王廷聘斥道:“大哥岂是干杂役之人乎?”
眼看两个兄弟就要吵起来,王朝聘赶紧道:“大哥干不了杂役,想干也没机会。快回去吧。改日请你俩来喝酒……”言毕,觉得疲惫极了。
夜幕笼罩,一盏油灯,一桌饭菜。薄黄的灯光里,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着清淡的食物,王朝聘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儿子们向他打听京城的事情,他似笑非笑,道:“吃饭,好好吃饭。”
王介之边吃边说:“父亲大人,孩儿已听闻北方之事。”
王参之也道:“国贼袁崇焕被凌迟处死,真乃大快人心。”
“天大的事有皇上,有朝廷。我等不必多虑,亦不用妄议。”王朝聘忍不住道:“你们只需好好读书,他日登科有名,仕途腾达,惟此,方有资格谈论国事。”
王参之还想说什么,王朝聘忽然正色道:“往后饭桌之上勿谈国事。家规中,增此一条。记住了。”
见儿子们点点头,王朝聘又道:“夫儿,饭后随我去书房,为父要检查你的功课。参儿随后,介儿再后。一个一个来。”
三个儿子点头答应。未几,王夫之朗声道:“父亲大人,夫儿一直都在用功,万不敢荒废一寸光阴。”
“无需表功。一会儿自然知晓。”王朝聘喝了一口汤,说道。
这时,谭孺人忍不住道:“你眼睛都陷进去了,人瘦得走了样,今天刚回来,休息一下不行吗?”她用略带责备的口吻说道:“读书之事,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你不在家,孩儿们都很自觉。”
“那好。明天上午也行。”王朝聘看了谭孺人一眼,道。
当天晚上,王朝聘又疲又困,原本可以安稳睡去。但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但见月光清凉,往事潮水般涌来。他突然想起了罗亦簏,想起了憨山大师,然后自然想到了桂王朱常瀛。几年前,桂王浩浩荡荡来到衡州,自己原本是要去迎接的,没料到当时身体抱恙。那一次,其实是可以见到桂王的。在京见不到皇上,至少可以在衡州见到跟皇上关系很亲近的人。可是,见到他,又能怎样?命运真会改变吗?王朝聘不愿去想。要不是这次罗亦簏提醒,他觉得自己跟桂王毫无关系。可是,真的毫无关系吗?这一夜,王朝聘竟然失眠了。
“你翻来覆去地想什么啊?京城的事还放不下吗?”谭孺人见丈夫睡不着,便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睡吧……”
翌日早上,吃完饭,王朝聘强打起精神,先给祖宗们上了香,然后,走进书房,又给各位圣人作揖。嗅着满屋的书香和墨香,他的心灵突然安宁下来。
不一会儿,王夫之走了进来,递上自己的读书释义本。王朝聘坐到椅子上,接过本子,但见封皮上写有一行字:“三光岂无日月星,四诗唯有风雅颂”;打开扉页,但见上面又有一行字:“识遍天下字,读尽人间书”。王朝聘不由心中叫了一声“好,有志气!”接着,他认真翻看着王夫之所写的一页页经义解读,觉得述说精准,阐发得体,思维奇清。他甚为满意,情不自禁伸手摸了摸王夫之的头,道:“昨天回家之时,听见你在诵读屈子《离骚》,夫儿能明其意吗?”
“太史公云:‘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王夫之接着道:“‘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
“嗬嗬,你把《屈原列传》都背下来了?”正在这时,王朝聘看见案头上有一叠《资治通鉴纲目》,眼睛一亮,道:“这是哪里来的书?”
王夫之答道:“从大叔那里拿的,最近有时间就会读。大叔说,这是曾祖父留下的书,当年,曾祖父还想补充《资治通鉴纲目》。”
王朝聘点头道:“你曾祖偏爱此书,眼光独到矣。如今到了你手里,甚好。读经可以明心,读史可以明志。”他隐隐觉得小儿子胸中自有风雷,内心十分欢喜。
“学有渊源。曾祖及父亲大人均饱读诗书,夫儿亦当自强。”王夫之道:“父亲大人不在家,夫儿从无懈怠,所诵记者皆为典籍。”
“以夫儿之龄,诵记当无错。但深研典籍,需究极天性物理为本。”王朝聘看着王夫之,告诫道:“斟酌古今,务抒心得之实,以真知实践为学矣。”
“夫儿记住了。”王夫之道:“学非有碍于思,而学愈博则思愈远;思正有功于学,而思之困则学必勤。诚哉斯言,夫儿得之。”
王朝聘面色慈祥,心想:看来这些日子,夫儿长进不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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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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