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就是一场黎曼几何

文/贡 田

我们自幼耽于欧几里得的平直世界，信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念平行线永不相交，以既定公理丈量人间。待到踏过山河岁月，方知人生从非规整平面，而是一场深邃蜿蜒的黎曼几何——以生命为曲面，以悲欢为曲率，以际遇为度量，在非欧时空里，走出独属于己的测地线。

黎曼以曲率破绝对平直，人生亦以曲折破刻板坦途。“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屈子行吟泽畔，正道直行却遭放逐，生命曲面被乱世弯折，却在迂回求索中铸就千古忠魂。苏轼半生颠沛，自京华至黄州，自惠州至儋州，“人生南北多歧路”，仕途直线尽碎，却于曲面之上寻得心安：“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旁人眼中的弯路、绝路，恰是生命曲面里最省力的测地线，看似绕远，实则穿越苦难、抵达本真的最短归途。“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人生曲率从非刁难，而是让我们在弯折处，看见直线里永不可及的风景。佛偈有云：万法唯心造，吾云：曲率皆心生。境由心转，曲直皆由一念而定。苏轼亦叹：“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行途无定，曲直随缘，方得自在。《阿甘正传》有言：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块是什么味道，恰如这无定曲率的人生。

黎曼几何里，只要坚持，平行线终会相交；只要引力足强，遥远两点因空间弯曲而咫尺相依，恰如人间所有不期而遇。《诗经》有言：“野有蔓草，零露漙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岁月如蔓草延展，际遇如清露相逢，恰是曲面人生里最温柔的注定。“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杜甫与李龟年，历经山河破碎，于暮春江南重逢，岁月曲面将天涯距离弯折成咫尺相逢。“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韦应物与故人阔别十载，以为此生如平行线永无交集，却在淮上秋山之下，把酒言欢，旧情如故。“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物理距离终不敌心灵曲率，那些走散的人、搁置的梦、错过的缘，终会在时光弯曲处，温柔相拥。辛弃疾词云：“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千回百转的寻觅，终在曲面转角相逢。孙燕姿亦唱：“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道尽曲面时空里所有等待与相逢。 人生无绝对疏离，唯有曲面之上，注定的相逢。

黎曼时空无唯一标尺，人生亦无标准答案。“人间大率多荆棘”，邵雍一语道破人世真相，不必以他人平直，丈量自己弯曲。庄子“曳尾于涂中”，弃庙堂坦途，守江湖自由，不循欧式规矩，只顺黎曼本心。李白高歌“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不惧歧路坎坷，在生命曲面里，走出肆意洒脱的轨迹。“造化爱几何，千古寸心事”，杨振宁赞黎曼之妙，亦如人生之真——每一片曲面独一无二，每一条轨迹不可复制，不必强求笔直，不必畏惧弯折，每一道弧度，都是生命最本真的模样。蒋捷写尽岁月：“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时光弯折成生命的弧度，每一寸都自成风景。

人生这场黎曼几何，无预设图纸，无恒定平直。我们皆是曲面行者，经坎坷而知曲率，历迂回而懂测地线，遇相逢而惜温柔。“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曲面人生本就藏着圆满与缺憾，正如黎曼几何诠释更广阔宇宙，弯曲岁月亦藏着最深刻幸福。苏轼又言：“此心安处是吾乡”，心定如锚，无论曲面如何起伏，皆是归处。

不必执念直线捷径，不必恐慌未知弯折。以曲为径，以心为度，在属于自己的生命曲面上，走得舒展、独特、无悔，便是这场几何之旅，最完美的答案。

作者：贡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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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