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曾康乐
金陵古槐:湘韵入江南的千年回响
女儿的红妆越过洞庭,系向金陵,使我这个饮湘江水、听屈子辞的湘人,与烟雨江南结下了不解之缘。从前对江苏的遥想,大抵是地图上密布的江河、榜单中傲人的经济数据,以及“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缥缈盛名。直到双脚踏上这片土地,在秦淮河的桨声灯影里,在苏州园林的曲径通幽处,一些熟悉的印记竟如暗纹般渐次浮现,仿佛一部江南长卷的衬底,隐约透着潇湘的竹影与岳麓的墨香。
湘与苏,一中一东,隔千里江涛相望。湘楚之地,崇山峻岭育其刚健,大江大湖养其豪情,文化血脉中奔涌着“上下求索”的执着与“敢为人先”的勇毅;而江南水乡,小桥流水润其灵秀,市肆繁华滋其精雅,文化肌理中织就了“崇文重教”的底蕴与“经世致用”的智慧。这看似迥异的二者,却在历史的因缘际会中,如长江与洞庭般交汇融通,激荡出一段“刚柔相济,山河同脉”的壮阔篇章。
我的探寻,始于金陵城东,长江路292号那一片青砖黛瓦的肃穆建筑群——两江总督府旧址。这里曾是帝国江南的心脏,统摄苏、皖、赣三省军政钱粮,见证了多少关乎国运的决策与变革。庭院深深,古木参天,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几株历经风雨的老槐,枝干虬劲如铁,春来依旧绽发新绿。立于树下,仰望疏影间漏下的天光,杜牧“鸟去鸟来山色里,人歌人哭水声中”的感慨悄然浮上心头。繁华与衰落,安定与动荡,都曾在这方院落里轮回上演。
然而,让我心潮澎湃的,并非仅是建筑的宏伟或历史的沧桑。在史料陈列馆的幽光中,一行文字如惊雷入眼:“有清一代,湖南籍人士出任两江总督者,凡十二人。”自道光朝始,至清末止,从陶澍到曾国藩,从左宗棠到刘坤一,一群湖湘子弟先后执掌这东南最为富庶繁剧的疆域,将楚风湘雨,绵绵引入江南。这绝非偶然的历史插曲,而是一场持续近百年、深刻塑造了江南近代命运的文化交融。那古槐的根系,莫非也如这文脉一般,既深扎金陵泥土,又遥连湘楚山川?
陶澍开新篇:经世之学的江南实践
湘潮正式润泽江南的第一波巨浪,以陶澍的到任为标志。道光年间,这位从安化山乡走出的士子,肩负漕、盐、河“三大政”的积弊与期望,坐镇金陵。当时的江南,虽表面维持着“苏湖熟,天下足”的富庶形象,内里却已危机四伏:漕运梗阻,耗费惊人;盐政腐败,官商勾结;水利失修,灾害频仍。朝野议论纷纭,却多流于空谈。
陶澍的到来,带来了一种迥异于江南精致书斋风格的务实之风。他秉承湖湘学派“通晓时务物理,留心经世济民”的传统,下车伊始,便深入实地考察。他的改革,刀刀见血,却步步为营。漕运方面,他顶住重重压力,力主将依赖运河、弊端丛生的“河运”改为风险虽大但效率更高的“海运”。亲自筹划航线,定制海船,最终促成了首批海运漕粮的顺利北抵,“岁省帑金无算,漕卒欢呼”,开启了南粮北运的新纪元。盐政改革更是石破天惊,他首创“票盐法”,打破世袭盐商的垄断,允许商人自由领票贩运,“化私为官”,不仅使盐价大跌,百姓受惠,朝廷盐税收入亦大增。至于水利,他视江南为家园,悉心治理太湖、吴淞江、浏河,修筑海塘,其功绩至今惠泽后世。
陶澍的作为,仿佛为沉闷的江南官场注入一股清新而刚健的“湘风”。他的成功,不仅是政策的胜利,更是两种文化气质的一次成功对接:他将湖湘文化中崇尚实干、勇于任事、不拘成法的精神内核,完美地应用于解决江南最复杂实际的社会经济问题。其意义,犹如为一幅精工细作的江南水墨,添上了力透纸背的遒劲线条。
更深远的影响在于“人”。陶澍以其卓绝的识人之明,在江南任上,为日后叱咤风云的湘军集团奠定了最初的人才基石。他赏识并提携了当时位卑名微的曾国藩,悉心教导;他听闻湘阴隐士左宗棠之才名,不惜折节下交,与之纵论古今,视为国士;他对胡林翼等青年才俊亦多有奖掖。这些知遇之恩,如同种子播入沃土。日后,曾国藩、左宗棠等人不仅继承了陶澍的经世思想,更将他治理两江的经验与格局,带到了更为广阔的历史舞台。可以说,两江总督府成了近代湖湘精英的“政治摇篮”与“实践课堂”,陶澍便是那位无声的奠基者与导师。
湘督续薪火:危局中的文明守护与开拓
陶澍开创的道路,在更为酷烈的时代风雨中,由他的后辈同乡们艰难而辉煌地延续。咸丰、同治年间,太平天国的烽火几乎焚尽江南繁华。曾国藩临危受命,以在籍侍郎的身份组建湘军,其核心精神“扎硬寨,打死仗”,正是湖湘坚韧气质在军事上的极端体现。历经苦战,湘军最终克复金陵。然而,曾国藩的功业不止于“克复”。他深知“破”后之“立”更为关键。担任两江总督期间,他在废墟上着手重建:恢复科举,振兴文教,设立书局刊刻经典,试图重新凝聚文明的星火。更重要的是,他将陶澍以来“师夷长技以制夷”的思想付诸大规模实践,创办了近代中国第一个大型综合性军工企业——江南制造总局,翻译西学,派遣幼童留学。这一刻,金陵不仅是收复的城池,更成为中国近代工业化与思想启蒙的一个重要原点。曾国藩将湖湘的务实精神,提升到了“开创时代”的高度。
左宗棠督两江,已是其波澜壮阔人生的晚年。他同样延续着务实兴利的路线,整治两淮盐务,兴修江南水利,筹办海防,事必躬亲。然而,左宗棠在两江留下的最动人一笔,并非经济政绩,而是一座祠堂。他为纪念陶澍与林则徐,奏请修建了“陶林二公祠”。此举情深义重,远超寻常官场酬酢。左宗棠早年受陶澍知遇,林则徐则于晚年途经长沙时与他有过深谈,以西域边防资料相托付,寄予厚望。为二人建祠,是左宗棠对前辈风范与家国情怀的深切追慕,是湖湘文化中“崇先贤、重道义、续薪火”精神的生动体现。这座祠堂宛如一个文化的灯塔,昭示着:那些推动历史前进的力量,除了刀剑与资本,还有精神的传承与道义的坚守。
从陶澍到左宗棠,湘籍督抚们如同接力一般,在江南这片土地上,将经世致用的思想从经济改革推向军事救国,再推向洋务图强。他们并非江南的过客,而是以主人翁的姿态,将个人的功业与江南的存续、国家的命运紧密相连。他们的治理,为江南在近代巨变中提供了难得的秩序稳定期与发展机遇期,使得这片文明膏腴之地,能在创伤后较快复苏,并率先接纳近代化的浪潮。金陵古城墙的厚重砖石上,于是不仅烙有六朝文采、明朝气象,也深深铭刻着这一脉从湘江汇入的、沉雄而清醒的经世洪流。
周庄水韵:商道与国运的慷慨和弦
离开金陵的厚重历史,我南下至苏州昆山的周庄,寻找湘苏交融的另一番韵致。如果说总督府代表的是庙堂之上的政治交融,那么周庄的故事,则展现了民间资本与家国大义在时代洪流中的动人协奏。
“吴树依依吴水流,吴中舟楫好夷游”,韦庄的诗句描绘了水乡的恬淡。周庄,“镇为泽国,四面环水”,舟楫往来,确是一派典型的江南水乡画卷。沈厅、张厅等深宅大院,无声诉说着明清以来江南商业资本的累积与精致生活美学。初入此地,满眼是小桥流水人家的婉约,似乎与湖湘的雄浑毫不相干。
然而,历史总是在不经意处交织。晚清“红顶商人”的传奇,便将这柔美水乡与西北边陲的铁血征程联系在了一起。在左宗棠抬棺出征、收复新疆的宏大史诗中,这位长袖善舞、富甲东南的商人,扮演了至关重要的“后勤总管”角色。西征之难,难于后勤。万里转饷,瀚海运粮,所需资金之巨、调度之繁,旷古罕见。左宗棠在前线“朔雪炎风,引边荒艰巨为己任”,而后方的筹饷、购械、转运等庞杂事务,则在很大程度上依托于这位商人及其构建的庞大金融与商业网络。
他以江南为基地,凭借卓越的商业信用与灵活手段,为西征大军筹措了数千万两的军饷。其过程,堪称一场精彩的商业运作与国家责任的结合:他通过钱庄汇聚民间资本,以海关税收为担保向洋商借款,利用遍布全国的商号网络采购军粮物资,组织庞大的运输队伍沿“丝绸之路”古道源源北送。这不仅仅是商业行为,更是一种深明大义的爱国壮举。他曾言:“我之所以大量捐输助饷,就是不想看到国家分裂。”于是,江南的财富、商业的智慧,通过一位商人的担当,化为支持国家统一大业的磅礴力量。
漫步在周庄迂回的水巷,看着满载游人的小舟轻轻荡开绿波,我仿佛看见,历史的画面在此重叠:眼前这宁静的市河,或许曾忙碌地转运过贴有特殊封条的银箱;那些精致的石拱桥下,或许曾驶过装载特殊货物的船只。江南水网的灵动与高效,在那一刻,与国家命运的脉搏同频共振。商人的最终悲剧,为这首协作曲添上了悲怆的尾音,却也让这段历史更显真实与厚重。它揭示了个体在时代巨轮下的渺小,却也永恒地证明了,即便在最复杂的利益场中,依然有人将“义”置于“利”前,将国运系于己身。周庄的柔波,因此不仅映照着小楼的灯影,也沉淀了一段关乎忠诚、智慧与牺牲的慷慨记忆。
苏州园林:刚柔并济的哲学之境
从周庄的市井烟火再入苏州,便如同从一幅生动的民俗画,步入了一卷深邃的哲学长卷。苏州园林,是江南文化的精魂所萃,是士大夫精神与世界观的物质化身。拙政园的疏朗自然,留园的曲折深秀,网师园的小巧精致,无不体现着“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至高追求,将“可行、可望、可游、可居”的理想栖居变为现实。
初入园林,感官完全被其极致的“柔”与“雅”所俘获:太湖石的皱瘦透漏,曲廊的婉转逶迤,花窗的玲珑剔透,乃至一草一木的精心配置,无不透着闲适、含蓄、精妙的审美情趣。这与岳麓书院的庄严、洞庭湖的浩荡、湘西大山的雄奇,似乎构成了美学上的两极。
然而,若静心品读,便能于这极致的柔雅之中,窥见一种内在的“刚”劲与湖湘精神的遥相呼应。这“刚”,首先在于造园的意志与匠心。移天缩地,在方寸之间营造乾坤,需要何等强大的规划能力与执着精神?这与湘人“扎硬寨”、“打死仗”的坚韧,异曲同工。其次,在于园林主人的精神世界。许多园林主人,是在宦海浮沉后归隐于此,园林不仅是享受,更是寄托,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儒家理想的物质空间。这份于精致生活中坚守的人格独立与进退之道,与湖湘士人“先忧后乐”的担当,在精神内核上息息相通。
更深层的交融在于文化功能的互补。那些督抚江南的湘籍大员,在经世济民、处理繁剧政务之余,对江南的园林文化与艺术生活,往往不是排斥,而是欣赏、参与乃至保护。曾国藩在戎马倥偬中仍致力于搜求典籍、兴办教育;左宗棠也能诗善书,并非只知兵戈。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文化的示范:经世致用的实干,是文明存续与发展的筋骨;而诗书画印、园林雅集的精致生活,则是文明高度与深度的血肉。前者保障了族群在现实世界的生存与发展,后者则安顿了个人在精神世界的追求与超越。二者正如阴阳两极,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而健康的文明生态。
因此,行走在沧浪亭的复廊,看隔水相望的林木亭台,想起“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的古歌,心中豁然。江苏乃至整个江南文化的伟大,或许正在于这种强大的包容与融合能力。它以其水的柔性,接纳了湘楚之风的刚健骨骼;又以其文的雅致,为这份刚健包裹上丰厚温润的血肉。最终形成的,是一种“外柔内刚,文武兼济”的独特文化气质。这既是历史上湘苏交融的结晶,也是江南能在近代以来历尽劫波而总能焕发新生的文化密码。
文脉永续:江河交汇处的未来之光
回首这趟因亲情而始、以文化为归的旅程,从金陵古城墙的森然肃穆,到周庄水巷的烟火氤氲,再到苏州园林的哲学静思,一条清晰而坚韧的文化纽带始终贯穿其间。这条纽带,并非简单的“湖南人治理江苏”之历史陈述,而是两种深厚的地域文明,在近代中国面临“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时,基于共同的家国命运与文化忧思,所进行的一场深度对话、一次创造性融合。
陶澍的改革,是湖湘“经世致用”实学思想在江南复杂社会系统中的一次成功“系统测试”;曾国藩的洋务探索,是将这一思想置于民族存亡背景下,推向“师夷长技以自强”的更高阶段;左宗棠的边疆征战与江南支援,则展现了这种精神所能激发出的、超越地域的磅礴伟力。所有这些实践,都如同刻刀,将“实事求是”、“敢为人先”、“心忧天下”的湖湘精神基因,深深镌刻进了江苏近代发展的轨迹之中。
反观之,江南的富庶、文化的昌明、社会组织的成熟,以及面对新事物时特有的灵活性与创造力,也通过这些深度互动,深刻地反馈和滋养了湖湘乃至更广阔的地域。这是一场双向的奔赴与成就。今日江苏,经济体量长期稳居全国前列,“十三太保”各展风流,创新能力持续迸发。这辉煌的当代画卷,其底色无疑是历代江苏人民筚路蓝缕、辛勤奋斗的智慧与汗水。然而,若我们愿意稍微撩开这画卷的一角,审视其文化的织锦与历史的经纬,便会发现,其中交织着无数来自长江中游乃至全国各地的丝线。它们色彩各异,质地不同,却共同编织出了今日这幅既底蕴深厚又朝气蓬勃的壮丽图景。
女儿的姻缘,像一颗石子投入我生命的湖心,激起了探寻的涟漪。而这番文化溯源,则让这涟漪扩展为与一片古老土地及其厚重历史的深情共鸣。临别之际,再次站在长江之滨,看浩荡江水,不舍昼夜,奔流向海。这江水,从青藏高原的冰川出发,汇集万千溪流,途经楚地,润泽江南,终成不可阻挡的洪流。
这不正是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伟大隐喻吗?我们拥有诸多如湘、如苏般特色鲜明、灿烂夺目的地域文化,它们如长江的支流,发源于不同的山系,流淌过不同的地貌,带着各自的故事与风采。但最终,它们都汇聚于一条名为“中华文明”的干流之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兼容并蓄,奔涌向前。正是这种内部持续的交流、碰撞与融合,赋予了中华文明无与伦比的韧性、活力与创造性。
湘潮曾润江南土,文脉永续跨江来。历史深处的这次交融,早已超越地域,成为一种宝贵的文化启示:唯有开放包容,方能汲取各方养分;唯有刚柔相济,方能行稳致远。当湘风的豪迈遇见吴韵的婉约,当经世的务实遇见艺术的精雅,所诞生的,绝非简单的叠加,而是一种更为健康、健全、充满生命力的文明新形态。这交融的回响,历经百年,依然清晰可闻,并将继续在新时代的江河交响中,发出其深沉而有力的和声。而这,或许便是我们探寻历史、连接血脉最终极的意义——在过往的辉煌与智慧中,汲取面向未来的信心与力量。
(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曾担任某央企驻湖南分公司负责人。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老年人》《星尘文萃》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论文百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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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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