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曾康乐
车轮碾过华北平原沉睡的黄土,视线所及,是望不到头的田垄与远处青灰色的山峦剪影。此行非为游历山水,实乃一场精神的溯源与朝圣。单位党建活动,将我的足迹引向河北——这片被太行山与燕山环抱,被黄河故道与渤海湾滋养的古老土地,这片镌刻着燕赵风骨、激荡着慷慨壮歌的热土。从石家庄西北一隅的西柏坡启程,我的行囊里装满了疑问:何为“赶考”?这场肇始于七十多年前伟大历史转折点的精神远征,如何在燕赵大地的肌理中延续、演变,并最终指向那座被称为“未来之城”的雄安?一路向东,再折向北,白洋淀的蒹葭、山海关的垛口、避暑山庄的湖光、清西陵的松涛、北戴河的潮音,直至雄安新区塔吊如林的工地,拼贴成一幅时空交错的画卷。我终于明白,这趟旅程,原是一场穿越历史烟云的“赶考”之路的亲历与叩问。
柏坡星火:赶考之始与精神原乡
车行渐近西柏坡,太行的余脉便以一种敦厚而沉默的姿态迎迓来访者。这里并无奇崛险峻,唯有平实坦荡的丘陵,如一位卸去甲胄的战士,安详地沐浴在秋阳之下。复建的旧址院落,土坯墙斑驳,木格窗疏朗,简朴得近乎谦卑。然而,当我立于那几间看似寻常的农舍前,一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力量却从黄土地深处升腾,直抵胸腔,令人心潮难平。
便是这里了。这指挥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扭转中国命运的革命神经中枢,竟如此质朴无华。作战室里,那张硕大的军事地图已然泛黄,其上红蓝箭头交错纵横,仿佛仍能听见电波嘀嗒、令旗呼啸,仍能看见先辈们彻夜筹谋的身影。想象毛泽东同志于此运筹帷幄,百万雄师不过案前棋局;周恩来同志灯下疾书,文电往来间乾坤挪移。最震撼处,莫过于七届二中全会那间不大的会场,木条长椅整齐排列,白灰墙壁素净无华,正是在这极致的简朴中,发出了“两个务必”的时代强音:“务必使同志们继续地保持谦虚、谨慎、不骄、不躁的作风,务必使同志们继续地保持艰苦奋斗的作风。”这声音,穿透了华北平原的晨雾,跨越七十余载岁月,为即将“进京”的共产党人,也为后世所有奋斗者,立下了永恒的精神圭臬。
西柏坡的“赶考”,考的绝非一时一役之胜负,而是能否跳出“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历史周期率,是人民政权如何永葆初心、永固根基的世纪命题。这里的土墙泥地,浸透着一种清醒的胜利者哲学:最大的考验,常在功成之后;最难的坚守,常在掌声之中。这“赶考”的起点,没有丝毫志得意满的喧嚣,只有沉静如水的忧思与面向未来的审慎。这精神,犹如一粒火种,从柏坡的窑洞里迸出,从此便在燕赵大地的血脉里不息奔流,成为一切奋斗与牺牲最原初的刻度。它告诉我,“赶考”的第一要义,是心的姿势——永远面向人民,背对浮名,目光低垂于泥土,精神昂扬于星河。
烽火铭刻:山河深处的铁血与坚韧
辞别柏坡,东行至白洋淀。时序已入深秋,苇荡一片苍黄,万顷碧波被西风揉皱,泛起细密的银鳞。扁舟一叶,梭行于迷宫般的苇巷之间,水鸟惊飞,划破浩渺的寂静。然而,这派北国水乡的宁谧之下,沉睡着一段热血沸腾的往事。船工——一位淀边老者,用粗粝的嗓音将岁月剥开:这里曾是雁翎队的战场。当年,那些驾着鹰排子的渔家儿女,枪口插着雁翎,以芦荡为营,荷塘为阵,出没于烟波星月之间。他们并非天生的战士,却将捕鱼的技巧化作歼敌的智慧,将撑船的竹篙变成刺向侵略者的长矛。小兵张嘎的机灵,不过是万千淀上少年的一抹剪影,是白洋淀儿女保家卫国的生动缩影。
由水的游击,潜入地的坚韧。冀中平原,一马平川,无险可守。然而,智慧与仇恨,能让大地生出铮铮骨骼。走进冉庄或焦庄户的地道,阴湿的土气扑面而来,低矮处需躬身而行。这纵横交错、户户相连、村村相通的地下长城,何止是战术的奇观?它是一整个民族不屈意志的物理显形。灶台、碾盘、水井,皆成杀敌的暗口;炕头、马槽、神龛,俱是守护的屏障。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处,我触摸到的,是一种“化身为土,亦要绊敌于途”的决绝,是燕赵儿女刻入骨髓的抗争精神。这种由最普通民众创造的战争史诗,比任何雄关巨堡都更令人震撼,因为它印证了一个真理:真正的铜墙铁壁,是觉悟了的人民。
及至巍巍太行,这种刚烈更升华为一种照耀千古的悲壮。易水寒,燕山苍,这里本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慷慨悲歌故地。狼牙山棋盘陀上,五壮士的纵身一跃,将燕赵风骨永久定格于天地之间。为了掩护主力与乡亲转移,他们将敌人引向绝顶,打光最后一颗子弹,砸碎手中的枪,然后,对着祖国的锦绣山河,完成生命最后的飞翔。那纵身的身影,不是坠落,是上升,上升为民族精神星空里永恒的星座,照亮后世前行的道路。从白洋淀的“水上奇兵”,到地道里的“地下烈火”,再到狼牙山的“山岳丰碑”,河北大地,无处不战场,无人不脊梁。这烽火岁月淬炼出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担当:覆巢之下,绝无苟全;家国所在,虽死必赴。这血性,是“赶考”路上最厚重的精神压舱石,它让一切前进的脚步,都有了沉甸甸的根由与一往无前的力量。
文脉深流:时光层叠中的守正与和合
河北的厚重,不止于血色记忆,更在于它是一部摊开在华北大地上的历史长卷,字里行间,尽是文明的积淀。离开抗战的烽烟,我试图在更悠长的时光里,寻找这片土地的精神年轮,触摸燕赵文脉的深沉脉动。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山海关城楼之上,海风猎猎,吹动檐角铁马,声响清冷如古磬。这“两京锁钥无双地,万里长城第一关”,以其雄浑的实体,界分了农耕与游牧,也连接起战争与和平。城墙砖石上密布的斑痕,是箭矢刀劈的烽烟记忆,也是商旅驼铃的岁月擦痕。它既是卫青、霍去病北击匈奴的雄奇起点,也是昭君出塞、文姬归汉的温柔见证。这里的“守”,守的不仅是万里疆土,更是一种文明秩序的自信与延绵。这种“守土有责、护文承脉”的担当,与近代以来救亡图存、保家卫国的赤诚,在燕赵大地的精神深处共振和鸣,代代相传。
由边关的雄奇,转向离宫的雍容。承德避暑山庄,另有一番天地气象。它不像故宫那般彰显绝对威权,而是以山水为诗,建筑为注,铺陈出一幅“移天缩地在君怀”的和谐长卷。江南的婉约(烟雨楼)、蒙古的苍茫(万树园)、西藏的庄严(外八庙),被巧妙地收纳、融合于此,浑然一体。康熙、乾隆在此接见蒙藏王公,举行木兰秋狝,其深意远不止消夏游猎,更是“合内外之心,成巩固之业”的政治智慧演练。这里体现的,是中华“和合”的至高境界:不是简单的征服或同化,而是在承认多样性的基础上,构建命运与共的天下秩序。这种包容并蓄的胸襟,无疑为燕赵风骨增添了恢弘的气度与理性的光辉,让这片土地的精神底色,既有刚烈,更有厚重。
历史的身后事,归于陵寝的静默。易县永宁山下,清西陵殿宇嵯峨,松柏森森,古木参天。泰陵的神道在秋日阳光下笔直延伸,石像生肃立两旁,神情肃穆,时间在这里仿佛被压扁、拉长,凝结成一种庄严的秩序感。一陵一世界,一碑一春秋。这里安放的,不仅是一个王朝的落幕余晖,更是建筑、雕刻、礼仪等无数中华传统文化精粹的集大成。行走其间,感受到的并非仅是帝王的威仪,更有一种对天、地、人、神秩序的敬畏,一种将个体生命融入历史长河的宁静与坦然。从山海关的“守”,到避暑山庄的“合”,再到清西陵的“静”,河北的历史文脉,在时空的层叠中,诠释着“守正”与“和合”的辩证法,为这片土地刚烈的主体性格,注入了深邃的文明底蕴与历史的韧性。
未来已来:雄安作答与赶考新篇
行程的终点,亦是思考面向未来的起点——雄安新区。当车辆驶入这片热土,眼前景象为之一变,令人耳目一新。昔日宁静的冀中田野,如今已是世界上最大的施工现场,处处涌动着发展的活力。目之所及,塔吊如林,巨臂缓缓划过长空;钢结构骨架拔节生长,在澄澈蓝天下勾勒出崭新的城市天际线;无人驾驶车辆在测试道路上安静滑行,恍如未来幻影。喧嚣、忙碌,却有一种奇异的秩序感,每一份拼搏,都向着清晰的未来。
站在刚落成的雄安商务服务中心顶楼平台眺望,远处“千年秀林”郁郁葱葱,层林尽染;近处“华北明珠”白洋淀碧波荡漾,鸥鸟翔集;中间是拔地而起的启动区楼宇,错落有致。蓝绿交织,城淀共荣,这幅生动图景,清晰地诠释着“未来之城”的核心理念:发展,不再是钢筋混凝土的野蛮生长,而是与自然共生共息的智慧演进。规划馆的沙盘上,每一寸土地都经过精密计算,地下是集纳所有管线的“城市大脑”,智慧高效;地上是宜业宜居的公园城市,推窗见绿。这里没有历史包袱,如同一张洁净的画布,允许描绘最前瞻的构想,书写高质量发展的崭新篇章。
然而,雄安的意义,远不止于一座新城的物理崛起。它是一次国家战略的精准落子,是对“建设一个什么样的首都,怎样建设首都”这一时代课题的深邃回答,更是新发展理念的一次集中实践。作为北京非首都功能疏解集中承载地,雄安是继深圳经济特区和上海浦东新区之后,又一具有全国意义的新区,是千年大计、国家大事。从西柏坡的“两个务必”到雄安的“世界眼光、国际标准、中国特色、高点定位”,内在的精神链条清晰可辨,一脉相承。昔日的“赶考”,是要破解旧世界,建立人民政权;今日的“赶考”,则是要破解发展难题,探索高质量发展的中国方案。雄安建设者们“5+2”“白加黑”的奋斗身影,实验室里为一项项“雄安标准”而进行的千万次测试,社区工作者为营造“妙不可言、心向往之”城市体验而付出的点滴努力,无不是新时代“艰苦奋斗”的生动注脚;而规划建设中“慎始慎终、一张蓝图干到底”的坚定定力,拒绝急功近利的清醒自觉,正是“谦虚谨慎、不骄不躁”作风的当代体现。
雄安,这座从蓝图走向现实的未来之城,宛如一部立体的“答卷”,正在燕赵大地上,认真回答关于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的每一道时代考题。它向世界宣告:赶考从未结束,只是换了考场,更新了考题。燕赵大地,又一次站在了历史的前沿,以创造性的实践,接续着那场始于西柏坡的伟大精神远征。
余思:在路上——永恒的精神远征
自西柏坡至雄安,地理跨度不过数百里,时间纵深却逾越七十余载。这是一条用足迹丈量、用心灵感知的“赶考”路,更是一条贯穿历史、现在与未来的精神之路。我看见了,那粒柏坡星火如何在最朴素的黄土地上点燃,历经风雨,终成燎原之势;我听见了,那燕赵山河如何在烽烟中咆哮,锻打出中华民族不可折弯的钢铁脊梁;我触摸了,那千年历史如何在关隘、离宫、陵寝的静默中层层积淀,赋予后辈前行以深厚的底气;我更遇见了,那未来如何从一张白纸上奋力生长,试图勾勒出人类城市文明的另一种可能。
这条路,蜿蜒曲折,历经风雨,却方向如一,初心如磐。它贯穿其中的灵魂,是一种永不停歇、永不懈怠的“赶考”状态。这份“考”,是信念之考,无论“两个务必”还是“初心使命”,皆是对理想信念的永恒擦拭与淬炼,让红色基因代代相传;是能力之考,从军事斗争到治国理政,从经济建设到科技创新,考验的是与时俱进、破解难题的过硬本领;更是境界之考,如何超越一时一地的得失,将个体与群体的奋斗,汇入民族复兴与人类进步的浩荡长河,在时代洪流中书写人生华章。
燕赵风骨,在此行途中愈发清晰可感。它绝非单一的刚猛或悲情,而是一种多层次的精神合金:有西柏坡的清醒与初心,有烽火岁月的铁血与担当,有历史长河中的守正与和合,更有面向未来的创造与开拓。这些特质交织融合,铸就了这片土地独特的精神气质——既能脚踏实地,于平凡中见伟大,在黄土地上耕耘希望;又能仰望星空,于困局中开新天,在时代浪潮中勇立潮头。
离开雄安时,夕阳正为那座成长中的城市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塔吊的剪影在霞光中舒展,宛如展翅的雄鹰。回望来路,太行山脊的轮廓在暮色中渐隐,如一位历史老人沉默的背脊,默默见证着这片土地的变迁与成长。我忽然彻悟:“赶考”之路,没有终点站,只有连续不断的新起点。每一代人都有属于自己时代的考题,每一位奋斗者都是这场永恒远征的答卷人。从西柏坡的“出发”令,到雄安新区的“建设”令,改变的只是具体的时空语境与历史任务,不变的,是那种“永远在路上”的自觉,是那种“考出好成绩”的追求,是那种将个人命运融入时代洪流的家国情怀,是深植于中华儿女血脉中的奋斗基因。
燕赵大地,这片古老而年轻的土地,以其跨越时空的生动实践,诠释了一个质朴而伟大的真理:唯有将初心化为恒心,将使命视作生命,将奋斗当成常态,才能在历史的接力赛中,跑好属于自己的一棒,才能在那份没有终点的“赶考”答卷上,写下无愧于前辈、无愧于人民、也无愧于未来的铿锵字迹。而这,或许正是我们所有追寻与叩问的最终答案。
(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曾担任央企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首任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主持工作)。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老年人》《星尘文萃》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论文百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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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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