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曾康乐
记忆深处,总有一片月光下的稻田,承载着我最珍贵的童年时光。那时的夏夜,月光如银,倾泻而下,蓝天在淡淡雾气中显得愈发空阔沉静。六七月份,正是稻谷成熟的时节,饱满的稻穗谦逊地低着头,预示着丰收的喜悦。而稻田里,此起彼伏的蛙鸣声,是大自然最动人的乐章。
“呱呱,呱呱……”那一声声蛙鸣,是童年夜晚最熟悉的旋律。它们或激昂,或舒缓,仿佛在演奏一场盛大的音乐会。我常常躺在院子里的竹床上,听着蛙声,数着星星,任思绪在夜空中飘荡。那时的我,从未想过,这样美好的景象,有一天会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读大学参加工作后,长期在城市里生活工作。偶尔回到家乡,看到的一切都变了。曾经清澈明亮的月亮,被雾霾笼罩,失去了往日的光辉:湛蓝透明的天空,也变得灰蒙蒙的,再也看不到那种纯净的蓝。而最让我痛心的,是稻田里那熟悉的蛙鸣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曾疑惑,那曾经热闹非凡的蛙声,究竟去了哪里?直到我遇见了儿时的同伴“八肚脐”。他说有“捕蛙能手”每到禾苗抽穗的夜晚,就拿着手电筒,在稻田里寻找青蛙的踪迹,只要手电筒的光一照到青蛙的眼睛,它们就会一动不动,任人捕捉。
一个晚上,能捕到二十几斤青蛙,拿到市场上,一斤能卖二十几块。如此高的收入,让更多人效仿着,竹篓子在田埂上排成串,蛙声便随着篓底的挣扎声,渐渐稀少了。
农药也成了田垄的常客。喷雾器掠过的地方,青禾上凝着白花花的药雾,害虫蜷了腿,田沟里也漂起翻肚的蛙。有年秋收,我在泥里踩碎一个干瘪的蛙蜕,忽然想起辛弃疾词里“稻花香里说丰年”的句子——原来古人写的不只是声音,更是禾苗与蛙鸣共生的契约。当捕蛙人的手电筒和农药瓶撕开这契约,曾经生机勃勃的稻田,只能变得寂静无声,成了沉默的荒原,
后来,我读了一些科普书籍,才真正明白了蛙声与丰收的紧密联系。青蛙是稻田的守护者,它们以害虫为食,保护着庄稼的生长。古人在一千多年前就懂得了这个道理,而我们,却在不知不觉中破坏了这份自然的和谐。
这些年,每当想起童年的蛙声,我的心中就充满了遗憾和失落。我多么希望,有一天,能再次听到那熟悉的声音,看到那片充满生机的稻田。后来,改变还是悄悄发生了。先是看见村里的年轻人背着行囊往城里走,留下的也是在正经的耕田。田埂上少了晃悠的捕蛙人。听新塘社区支部的胡书记说,现在进城务工挣得多,谁还盯着田沟里那点活计?更重要的是,他们按照汨罗市政府的统一安排,让农技员蹲在水洼边撒鱼苗,说是什么“稻渔共生”的法子,不打药,靠鱼和蛙吃虫。
上个月十五,我在村头遇见挑着有机肥的儿时同伴八肚脐。他指着远处的稻田笑:“你听。”雾气漫上来时,先是一两声蛙鸣怯生生地冒头,接着是成片的“呱呱”声,从割了一半的稻茬里、从新插的秧苗间涌出来,撞得月光都在颤。我忽然懂了,当人们不再把田沟当钱袋子,捕蛙人变成了养蛙人,当山坳里开始传“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话头,那些被月光泡软的旧时光,原是藏在泥土里等着重生的。
那晚的月亮特别亮,照着田埂上插的木牌,上面的字被露水浸得模糊,却能看清“生态种养”几个字样。蛙声还在响,像给每一株稻穗都安了会唱歌的喉咙,唱得泥土都在发芽。我知道,有些消失的声音,终究会顺着禾苗拔节的方向,重新漫回人间。
直到最近,我回到新塘社区范塘曾小住。一个十五的夜晚,我出门散步。一抬头,只见一轮明月如玉盘高悬在空中,淡淡的雾气缭绕,空气清新纯净,没有一丝杂质。那久违的、清澈明亮的月光,让我仿佛回到了童年。
此时正值双抢时节,稻田里,有的稻穗已经被收割,有的还挺立在田中。突然,一阵熟悉的“呱呱”声传入耳中,我的心猛地一颤。那是蛙鸣声!我站在原地,静静地聆听着,泪水不自觉地涌上眼眶。那一声声蛙鸣,是如此亲切,如此动人,仿佛是久别重逢的老友在向我诉说思念。
我赶紧拿出手机,记录下这珍贵的一刻。听着这熟悉的蛙声,我感慨万千。曾经消失的蛙声,如今又回来了,这让我看到了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希望。我相信,只要我们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努力保护自然环境,那些曾经失去的美好,终将重新回到我们身边。“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愿这充满希望的蛙鸣声,永远回荡在家乡这片土地上,诉说着丰收的喜悦,见证着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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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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