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洞庭情殇
文/曾康乐
洞庭湖烟波浩渺,昔日八百里洞庭,至今还有多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离我老家不到六公里。从范塘曾的丘陵田冲出发,沿着稻田之间的公路一直往西走,走到尽头,便是洞庭湖的堤岸。我们这一方水土,地处洞庭湖的湖口地带。大堤将水域一分为二:堤外是浩渺洞庭,堤内围出一方方湖汊——新塘湖、白塘湖、大明湖。湖洲连绵,大寒湖包、小寒湖包、高台子散落湖面。东洞庭的洲滩上,长满芦苇与青草。风一吹,苇叶起伏,草浪接天,湖水的气息便顺着风漫过来,带着腥味,也带着活命的味道。这片湖水,养育了世代乡人,也在我们家族心底,刻下两代人难以抚平的伤痛。
我们家三代人的命运,都缠绕在洞庭湖的浪涛里。祖辈下湖打湖草,父辈进洲割芦苇。湖水馈赠活命的草料与柴薪,却也无情,先后吞没了我的爷爷,还有年少的弟弟。一湖碧水,既是世代赖以生存的依靠,也是一道永久的伤痕。这便是藏在我心底的洞庭情殇。
早年间,乡里人会赶时令下湖打湖草。洲滩采来的青草,运回村庄,冬日喂牛,晒干之后还能作柴薪。待到芦苇成熟,家家户户便全家出动收割。割芦苇是极苦的力气活。手脚麻利的人,手挥镰刀,脚下顺势捆扎,短短几秒便能捆起一捆。整日不停劳作,一天可割上千斤。当年一斤芦苇一分钱,千斤才得一元钱,手脚快的人一天割二千斤,方能挣两块钱。这项活计讲究手、眼、脚、心神合一,上下肢协同发力,寻常人很难胜任。我的祖辈与父辈,都曾躬身于茫茫芦苇荡,靠着这微薄收入,苦苦撑起一家人的生计。
一九四五年,抗战临近尾声。我的爷爷曾维华,约上同村兄弟,下洞庭打湖草。洲滩辽阔,他们就地搭起茅草棚,棚内生火做饭,一连月余,日日割草捆草。草捆堆积如山,便以木船运至新塘湖岸边,再用牛车拖回村里。那一日,满载湖草的木船刚刚起锚,湖面骤然狂风大作。洞庭的风浪说来就来,顷刻波涛翻涌。爷爷为稳住船上松散的草捆,紧紧攥住桅杆。一个大浪轰然拍来,将他卷入湖水。同船另外三位青壮年,也一同坠入滔滔洞庭。
风浪平息之后,乡人请来放排的排佬,在湖面搜寻三日,才捞起四具遗体。四条人命,破碎了四个家庭。爷爷是牵头邀约众人下湖的人,人已逝去,家中还要承担另外几户人家的抚恤。本就贫寒的家,瞬间坠入深渊。奶奶经受不住这灭顶打击,那年父亲才六岁,奶奶最终选择改嫁。年幼的父亲只能投靠隔房的唐叔叔,寄人篱下,在苦水里熬着长大。
苦难没有拦住求生的脚步。长大成人后,父亲依旧要下洞庭湖打湖草。他数次遭遇湖面暴风。有一回风浪骤起,他被卷入湖中,万幸在上船后,他就将长缆绳一头拴死在桅杆,一头牢牢系在身上,防范翻船风险。靠着这根绳子,几番挣扎,才艰难爬回船上,捡回一条性命。父亲常说,算是沾了旁人的福气,逃过洞庭一劫。可洞庭湖,终究没有放过我们家。
日子艰难,弟弟中学便辍学,跟着父母深入芦苇荡割芦苇补贴家用。他年纪小,却懂事早,手上常被苇叶划出一道道血口,也不肯歇。那一天,一行八人搭乘小渡船横渡湖面。小船额定只能承载五人,船身超载。行至湖心,遇上回旋暗流,汹涌波浪猛击船舷,木船顷刻倾覆。弟弟水性本不差,落水之后,却被同船一名慌乱的大哥死死抓住。两个人纠缠在一起,一同沉入湖水。这场翻船事故,一共夺走四条生命,我们村子就有三人遇难。噩耗传回村里,悲声漫过田野。彼时我正在读大学,匆匆赶回老家,亲眼看着人们打捞弟弟的遗体。湖风萧瑟,洲上芦苇默默低垂。那一幕的悲痛,几十年过去,依旧清晰如昨。我曾经写过散文《未了情》,记下这场惨剧,记下笼罩村庄久久不散的哀伤。
两代人,两条命,被洞庭波涛带走。湖水滋养沿岸苍生,洲上青草年年复生,芦苇岁岁抽穗,一代又一代乡人依旧下湖劳作。湖草依旧,芦苇依旧,只是我们家族心底,永远留着一道无法抹平的伤口。
少时我常站在新塘湖大堤远眺。外湖洞庭湖烟波浩渺,洲岛错落,风吹芦苇万顷起伏。春天水涨,湖面亮得像一块晃动的镜子;夏天雷雨过后,云脚低垂,水天混沌;秋来芦花飞白,像一场无声的雪;冬日湖风割脸,堤上只剩下枯苇和寒水。我看见农人下湖,割草、捆苇,木船往来湖面,一如祖辈当年模样。洞庭是慷慨的,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以湖草芦苇,托举起无数湖畔底层家庭的生存希望;洞庭又是暴戾无常的,狂风骤浪袭来之时,人的生命在大水面前,轻如草芥。
世人说起洞庭湖,多引用“衔远山,吞长江”的壮阔诗文。只有世代居住在湖口堤边的我们知晓,浩荡湖水之下,藏着无数普通人的悲欢生死。六公里的路,一头连着范塘曾起伏的丘陵稻田,一头连着无边洞庭。这条路,爷爷走过,父亲走过,弟弟走过,我也走过。
洞庭有情,养育一方生民;洞庭亦有殇,浪涛之中埋着家族两代人的血泪。这份情缘,混杂着感恩、怀念与无尽伤痛。湖水日夜奔流,芦苇年年枯荣。逝者长眠于湖底,生者带着这份沉重记忆继续往前走。岁月流逝,伤痛会慢慢沉淀,但永远不会消散。每当洞庭风起,芦苇沙沙作响,我总觉得,那是湖水在低声诉说,诉说一代又一代湖畔人家,与大湖共生、相守,也承受大湖劫难的漫长故事。
编者荐读:六公里路,一头连着丘陵稻田,一头连着浩渺洞庭。作者以朴素笔触,写下一家三代人与湖水的生死纠缠:爷爷葬身风浪,弟弟殒命暗流,两代人两条命,都被洞庭波涛带走。湖水养人,也吞人;洲上青草年年复生,家族心底的伤口却永不愈合。文章写景时苇浪接天、湖风萧瑟,叙事时克制隐忍、字字含泪,将感恩、怀念与伤痛交织于一处。世人只见“衔远山,吞长江”的壮阔,唯有湖畔人家知晓,浩荡湖水之下,藏着多少普通人的悲欢生死。这是一份沉甸甸的洞庭情殇,值得细读。
作者简介: 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湖南省汨罗市人。曾在岳阳市政府供职,后调任省物资厅。在省委办公厅工作过,担任过央企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首任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主持工作)。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湖南农村报》《长沙晚报》《齐鲁晚报》《岳阳晚报》《洪流》(原国家物资部主办的文学刊物)、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海外文摘》《劳动时报》《现代家庭报》《中国保险》《中国再生经济》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论文三百余篇。30万字的散文集《情满潇湘》已经由花山文艺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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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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