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江清月近人

文/曾康乐

夜静风轻，独步塘边。抬头望见一轮皓月悬于天幕，清辉如水，静静洒在水面，泛起细碎银波。这一刻，总会想起孟浩然那句“江清月近人”。年少读诗，只当是写景，以为不过是江上月色、山水清宁。历经世事浮沉，尝过人生至暗时刻，才读懂这短短五个字背后藏着的，是人世间最深的孤独。

人这一生，总会撞上猝不及防的困境，遭遇难以言说的打击。当磨难压身，满心委屈与无助，翻遍通讯录，竟找不到一个可以全然倾诉的人。不是身边无人，而是不能说、不便说、说了也无用。

想对年迈的父母诉说苦楚，话到嘴边，又默默咽了回去。父母年岁已高，身体不再硬朗，半生操劳，本就该安享晚年。生活里的风浪，他们无力替我抵挡。倘若把心中的困顿全盘托出，非但不能化解我的难题，反倒会让他们日夜悬心，平添一重精神负担。为人子女，又怎忍心将自己的风雨，转嫁到老人身上？

想与枕边的妻子倾诉。她是相伴一生的亲人，本心是愿意分担的。可每个人的眼界、能力终究有限。有些困境错综复杂，超出她能够承载与化解的范围。很多沉重的心事讲出口，难题不会消失，只会化作沉甸甸的压力，落在她的肩头。有些苦楚，只能自己扛，不必拉着她一同煎熬。

至于子女，更不能轻言。他们尚且年轻，有自己的生活与前路要奔赴。成年人世界里的倾轧、是非与磨难，本就不该过早让他们承受。保护好后辈，也是为人长辈的一份责任。

那挚友呢？世人总说，朋友是危难时的依靠。可行走世间久了慢慢懂得，人心隔肚皮。你若是春风得意时分享喜悦，有人会暗自揣测你在炫耀；倘若身处低谷诉说委屈，不乏有人在暗处冷眼旁观，甚至暗自窃喜。真正能完全设身处地体谅你的人，寥寥无几。许多心事一旦脱口而出，便可能变成别人口中的谈资。几番权衡之后，便学会了缄默。

于是就有了这样的时刻：偌大尘世，喧嚣万千，可心底的苦楚，竟无人可诉。万般压力堆积在心，长夜难眠，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助与孤独，只有自己知晓。

多年前，我曾遭遇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彼时我在单位担任管理职务，出于信任，将一些重要事务交托给身边几人。不承想，这份信任换来的却是背叛。因工作上的批评，他们联手向上反映了我的一些问题。恰逢那段时间，家中长辈离世，亲友前来吊唁，按乡土习俗送上奠仪。这件事，也被拿来当作发难的由头。后来，有人来找我谈话，也找了其他人了解情况。那段时间，是我人生的至暗时刻。

两件大事叠加在一起，一边是至亲离世的悲痛，一边是信任崩塌、流言缠身的重压。那三天三夜，我辗转反侧，无法合眼。巨大的委屈、愤懑与迷茫交织，整个人坠入绝境一般的绝望。万千心绪堵在胸口，无处安放。找谁诉说？思来想去，谁都不能讲。不能惊扰年迈父母，不想拖累家人，也不敢轻信旁人。万般心事，只能独自吞咽。

到了第三个夜晚，心绪纷乱难平，我独自走到家附近的小池塘边。夜色安静，天高云淡，一轮明月悬在天上，清光静静铺在塘面，水波微动，月影轻轻摇晃。四下无人，只有晚风拂面。我静静坐着，对着天上那轮明月发呆。

人世间所有的人都无法倾听我的心事，唯有月亮，安静地悬在夜空，默然相伴。我缓缓把心底的委屈、困惑、不甘，一点点对着月色倾诉。不必担心被曲解，不必害怕被传扬，月光包容所有的喜怒哀乐。把积压许久的话慢慢说出来，紧绷的心，一点点松弛下来。

望着水中摇曳的月影，我慢慢梳理纷乱思绪。忽然心头一动，悟出一句话：眼前再难的事，等到明天，就会成为过去。世间除了生死，其余都是擦伤。没有跨不过去的坎，没有放不下的事。念头一转，心中郁结渐渐散开，心绪慢慢归于坦然。

世事自有公道。后来，事情终于有了公论，我也扛过了那场风波，安然走了过来。生活与事业并未就此沉沦，反而在风雨之后，渐渐有了新的起色。但这件事于我而言，是一记沉重的警钟。它教会我识人须慎，看人不能只看表面，不可仅凭一腔信任就轻信他人，而要多维度观察，擦亮双眼，分辨人心善恶。那些曾经伤害过我的人，后来也各自经历了人生的起伏与代价。我不愿细说，也不愿评判。因果之事，自有天理，无需我多言。

从此之后，每当我再遇困顿、心绪难平之时，总爱在月色清朗的夜晚，漫步河畔塘边。不必寻人争辩，不必找人诉苦，只静静站在月光之下，和一轮明月相对。

“江清月近人”，原来这份“近”，不是地理距离的靠近。当世间众人皆远，无人可倾诉，唯有明月不分贫富、不问身份，静静倾听人心深处的声音。月亮不会评判是非，不会散播心事，不会增添烦恼。它静静相伴，给人一处安放情绪的角落。

人在孤独无助的时候，不必强求他人理解。找一处安静之地，对着月色，梳理纷乱的思绪，卸下心中重负。把委屈说给水月，把困惑交付清辉。待心绪冷静下来，我们便能重新看清局面，理清思路，积蓄前行的力量。

人生漫漫，风雨本就是常态。谁都有孤立无援、万般难言的时刻。不必怨怼人情凉薄，不必强求旁人共情。学会与孤独相处，学会在清辉之下自我疗愈。明月常在，只要内心稳住，就总能扛过风雨。

那些曾经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磨难，经年之后回头看，都化作人生的历练。吃过亏，受过委屈，方才懂得人心复杂；熬过漫漫长夜，看过塘边明月，才明白内心自洽的可贵。

夜色缓缓流淌，月光依旧澄澈。塘中月影与天上明月遥遥呼应。此刻我终于读懂孟浩然笔下的意境：人间喧嚣，知己难寻；唯有江清月近，可慰孤心。当无人与我言说，尚有一轮明月，静静听我诉说，陪我静待来日，继续奔赴前路。

编者荐读：一句“江清月近人”，年少只当写景，中年方知是孤独的注脚。作者以月色为镜，照见人生至暗：信任被辜负，至亲忽离世，万千心事无人可诉。他独坐塘边，对月倾吐，终在清辉里悟得——除了生死，皆是擦伤；除了自渡，别无他途。文章不疾不徐，沉郁中见通透，孤寂里有力量。江清月近，近的不是月，是终于学会与自己相伴的心。愿每个走夜路的人，都能在月下安放自己，静待天明。

作者简介：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湖南省汨罗市人。曾在岳阳市政府供职，后调任省物资厅。在省委办公厅工作过，担任过央企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首任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主持工作）。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湖南农村报》《长沙晚报》《齐鲁晚报》《岳阳晚报》《洪流》（原国家物资部主办的文学刊物）、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海外文摘》《劳动时报》《现代家庭报》《中国保险》《中国再生经济》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论文三百余篇。30万字的散文集《情满潇湘》已经由花山文艺出版社出版。

作者：曾康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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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