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若 瑜
命运就是这么凑巧,从小生活在浏阳河畔天马山下,后来到省城长沙求学,又在河西天马山麓度过了四年青葱岁月。大学毕业负笈还乡,兜兜转转,又在天马山下安居下来。
天马山以前唤作猿嘀山,又叫白鹤岭,山下曾经有个白鹤生产大队,是浏阳河南岸一道山形秀美、走势蜿蜒的天然屏障。到了月夜,那山岗上升起一轮银盏,披上清辉的山脊自东向西逶迤,矗立在浏阳河畔,乍看像一道偌大的屏风,细看却似一匹骏马没足于日夜流淌的浏阳河水中,马背上的征鞍未卸。上山游道的太阳能路灯闪烁着清光,与天上熠熠生辉的北斗星交相辉映。此时,山峦微风轻拂,而我的思绪就像放飞的风筝,牵绊的只有那魂牵梦绕的山之情结。
一、天马山是一座历史厚重的山,藏着很多鲜为人知的故事
在历史上,天马山以其迤逦景色吸引了不少文人和雅士。唐代宰相裴休因不满朝政,被贬为潭州刺史,进入晚年以后,已淡泊名利,性爱丘山,结果看上了风光绮丽的天马山,于是就在山麓筑台居之,后人称为“隐相台”。“相台春色”亦成为浏阳“古八景”之一。他在此勤练书法,耕读持家,留下不少的轶闻趣事。有一年初夏,他在山麓聚精会神夜读,一阵蛙噪声从荷池传入耳鼓,“呱呱”的声音使他心生烦闷,想起得意于朝的往事和晚年的如此潦倒,一时兴起,抓起书案上的墨砚向荷池中抛掷,虽未有一蛙被击中,却也宣泄了心中的块垒。说来也怪,打那以后荷池中的青蛙便不见踪影,而池水也变成了墨绿色,后人便把这池子唤做“哑蛙池”。可惜的是,山在水在传说在,不见了哑蛙池的踪迹,常常令我在天马山下探寻无果,以致怀疑离我家不远的一口小鱼塘便是哑蛙池。
同样,元代著名的文学家、史学家,“元四学士”之一的欧阳玄也在天马山留下足迹。欧阳玄,号圭斋,是唐宋八大家之一欧阳修的后裔,文才出众,自幼随父由江西庐陵迁入浏阳马渡,留下了不少赞美浏阳山水的诗文。他曾居天马山麓, 闭门谢客,纵情山水,钟其雄奇而作《天马赋》传世。同时他还写了一首《隐相台》的诗:“旧是东南裴相台,缘溪一径绕苍苔。此日城阙人少到,当时公府叶官来。禅林象笏留花雨,书沼蛙声噤鞠灰。泉石至今有神气,山林应解识三台”。后来,朝廷任命欧阳玄为翰林学士承旨,他屡辞未果,只好收拾行李赴京任职。元至正十七年,欧阳玄病逝葬于宛平香山石井村。其后人为使其魂归故里,将其遗骸迁葬于天马山“罗汉晒肚”处,并建圭斋祠以祀,让其灵魂注入“江海狂澜尽东倒,却输浏水尚能西”的汤汤浏阳河水。
风云变幻,斗转星移,世间多少事,湮灭于历史车轮当中。早两年我随几位文史爱好者根据《浏阳县志》记载,在天马山的荆棘草丛中发现了疑似欧阳玄的墓冢。该墓冢占地30多平方米,整体已遭破坏,现场四周尚有石砌的环形墓围,以及一块冠状顶墓碑石。后来文物部门也派专家进行了现场踏看,发现墓表面不能体现高等级葬制,且墓碑遗失,断定暂无确凿证据能够证明该墓主为欧阳玄。或许,发现欧阳玄墓的具体位置还留待有心的后来人吧。
可能很多人都不曾想到,天马山下、浏阳河南岸的宽阔地带,解放前国民政府一度开辟为唐家洲机场,条件相当简陋,只能起降小型两翼飞机,曾经多次运输和空投过抗战物资。据当地老人回忆,小飞机升空后翻跟斗,在县城上空转三圈才降落。而降落路线一般是越过西湖山,穿过浏阳河,返回唐家洲机场。解放后,机场隶属广州军区,委托浏阳县人武部代为看管。后来村民斗胆在机场辖地内栽种蔬菜,种植柑橘、蜜桔,是我们小时候的乐园。记得1991年冬一场大冰灾,洲上的柑橘、蜜桔树全部冻死了,损失惨重。1994年经军管部门批准,唐家洲机场废除,才结束了它的历史使命。后来城市开发建设,碧景湾、早城、新月半岛等楼盘相继建成,天马山下遂高楼林立,一派繁荣之景。
二、在我的孩提时代,天马山一年四季简直就是一座“花果山”
我是喝天马山清冽的泉水长大的。小时候经常跟着爷爷去“洋屋”(传教士建的房子,后被拆)看电视。隔壁邻居刘爷爷是个盲人,能说会道,会算八字,读了很多古书,据说眼睛就是因为读书用眼过度而失明的。刘爷爷一般是最早在山下屋场坪里出现的角色,在他的吆喝下,三三两两的人都围拢在他身边,听他讲历史传说、伟人故事,讲家乡的奇闻轶事,讲得活灵活现,就像他亲眼看见一样。我总是很纳闷,他从哪里知道这么多天文地理、古今中外的事呢?
记得山脚有个文星庵(不晓得是否浏阳历史上第一座书院文靖书院的旧址),里面有口泉水井,一年到头不干涸,我跟着爸爸妈妈经常挑着木桶去担吃水。慢慢长大后,我跟伙伴们一起上山砍柴,摘映山红,采杨梅,冬天去捡枞树菌,那种童心的喜悦至今记忆犹新。我现在左手拇指上还有一道疤痕,那是跟小伙伴抢砍香叶子树镰刀误伤后留下的。那年我姐姐出嫁,妈妈在山下的羊肠小道上一路哭哭啼啼(本地风俗“哭嫁”),嫁妆除了几口红木箱、“套笼”,还有我们姐弟仨在山上砍的松树后请叔叔“扖”的十几张木椅凳。
天马山上长了好多野生的栀子花,树不高,我们也管它叫黄菊子花。一到五月份栀子花开的时候,隔壁婶婶就戴着一顶草帽,挎着小竹篮,翻山越岭去摘栀子花。“摘的时候只要掐住栀子花的根部,一摞,整个栀子花就到手掌心了。注意小心轻放,不要让花瓣断了,保持花型完整,也不要摘掉树叶和折断树枝,明年还要摘呢。”婶婶谆谆告诫着我们。是的,大家只是摘取它的花朵,并不是摧残整个树枝,一定要保护好这“山之精灵”。
香叶子树在天马山上也广泛分布。这种树繁殖能力强,不惧干旱贫瘠,折断后散发一种独有的植物芳香,让人迷醉。那时还没封山育林,大家都上山砍柴,回家后香叶子树也不用晒干,可以直接送入灶堂,噼里啪啦烧起直响,根部还冒出白色的泡沫,火势旺得很。香叶子树上结的果子就是山苍子,个头很小,喜欢丛生,成熟时呈翠绿色,也有少数呈干褐色或黑色的。春天树开花了,山苍子花外形是一朵朵很小的橙黄色花蕾,静悄悄地生长、成熟,一到五月便成型挂果,缀满枝头了。成熟的山苍子可以用来炒菜调味去腥,炒鸭肉兔肉风味独特,让人食欲大开。我们浏阳本地人做小龙虾、炖狗肉之类的还喜欢放几片香叶,增加食材香气。
一到春天,天气暖和起来,天马山上的枞树菌就一拨一拨地生长起来了。这一朵,那一朵,亭亭玉立,或独处,或群聚,真是一道美丽的风景。我和小伙伴们提着竹篮子,小心翼翼地将枞树菌从树叶堆里捡起来,然后吹掉根部的茅草,轻轻地放进竹篮子。不一会儿,篮子里便装满了一朵朵煞是好看的枞树菌子。第二天一早,我们提着小竹篮到南市街菜市场卖枞树菌,能够换回一把零用钱。
天马山上还有鸟柿子、鸡爪梨(学名枳椇,又叫拐枣)、尖栗子、“糖罐子”(学名金樱子)、覆盆子(山泡)、蓬蘽等等好吃的小野果子。那时小伙伴们一放假就往山上跑,回来衣服上要么沾满讨厌的鬼针草,要么划破几个洞,浑身挂彩,嘴巴皮子因为吃了一种“乌泡”(应为树莓)就像擦了口红。
三、 浏阳河奔流不息,巍巍天马山脚下这片土地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白云苍狗,岁月悠悠,天马山默视着风云变幻、世间炎凉。1949年浏阳县城解放,穷苦人民翻身做了主人,天马山终于含笑了。然而,到了那大炼钢铁的狂热年代,天马山上郁郁葱葱的树木被砍伐殆尽,遭受“灭顶之灾”,成为不毛之地。我爸爸说那时砍柴都要去离家十几里远的道吾山,来回整整一天。当时有人用白石灰在光秃秃的山体上洒下了五个大字“建设新浏阳”,整个县城的人一抬头就可以看到,所以山上至今还有“建设坡”、“新字岭”等地名。天马山沉默无言了,它忍受了人们在它躯体上的肆行恣意,也看到了它养育的山民因饥饿而刨食“观音土”的一幕。我爷爷就是因为吃了“观音土”一度便秘,幸亏婆婆寻野菜、找单方,悉心照料,才把爷爷的身体治愈好了。
历史的印迹总是随着岁月流逝,在人们心中被洗刷得干干净净。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分田到户,天马山也封山育林,重披绿装,一天比一天葱茏。它像是得到浏阳河水的滋润,充满生机活力,而且给人们以启迪。它是一位历史见证人,目睹了“自强不息、敢为人先”的浏阳人热火朝天、快马加鞭发展地方经济社会事业的干劲,目睹了浏阳城市建设的日新月异,而它本身也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下发生巨大变化。
山脚下曾作为机场的唐家洲已旧貌换新颜,小区楼盘如雨后春笋般涌现,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天马大桥飞架浏阳河两岸,两条天马山隧道车流如织,连通南区,直达江西,成为驱动县域经济大发展的动脉、湘赣边区域合作的重要纽带。
别梦依稀,故土难离。负笈还乡,再舍不弃。现在我和家人们在天马山下实现了“蜗居”的梦想,房子采光和视线极好,可观日出日落、云卷云舒。夜幕下的浏阳河广场灯光璀璨,人们跳着欢快的广场舞。天马美食一条街可以尝到地道的浏阳蒸菜和夜宵,欧阳予倩大剧院可以看到精彩的浏阳花鼓戏、儿童剧、惠民演出甚至脱口秀晚会,累了倦了可以到浏阳河边上散散步,到新月半岛躺在草地上浅唱低吟。六桥边上还有个游泳基地,如果你想拥抱浏阳河,你可以一个猛子扎进清冽温暖的河水中,做一个“浪里白条”。河对岸就是风景极佳的长兴湖和水佳片区,天空剧院成为全世界唯一的烟花观礼台。周末焰火晚会已是浏阳文旅一张最耀眼的名片,自2023年以来累计吸引游客超700万人次,拉动消费超 200亿元,“去浏阳看一场人生烟花”成为核心文旅吸引物。一河两岸,满城烟花,歌声中长大的城市,我爱浏阳我爱我家。
“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一到周末,天气尚好,我便投入天马山的怀抱。到山上呼吸空气新鲜,听松涛阵阵,感觉心情非常舒畅。信步上鸟道,不知身忽高。到了山顶白鹤亭,看玉链般环绕千年古县的浏阳河,看远处西湖山高耸的楚文塔,看蓝天碧水和茫茫天际线,真有一番“极目楚天舒”的感受。《浏阳县志》载天马山为“邑城锁钥”,诚哉斯言,我情不自禁拿出手机拍下这一幕幕的山水画卷。
“翘首南郊碧落穷,摩云一角势凌空。浏河玉带环青麓,烟岫图屏迎好风。蹄踏燕,脊扬虹。巍然何惧逆流汹。从来天马行无迹,留得清名楚水中”。文哥才思敏捷,赋诗一首《鹧鸪天•仰望天马山》。当夜幕滤尽了尘嚣,我静静地伫立在阳台上,望着眼前这座黑黝黝的天马山,思绪良久,童年在天马山捡枞树菌的情景又在脑海中萦绕……
(修改于2026.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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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