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曾康乐
自揭阳潮汕国际机场驱车东行,粤东平原在车窗外交替铺展——蕉林如海,村落星布,远山如黛。一小时后,当韩江那宽阔如练的水道携着氤氲水汽扑面而来时,我知道,潮州到了。这不是一条寻常的江。它古称“鳄溪”,因一位唐代文豪的贬谪与教化而易姓为“韩”。江水汤汤,北来南往,既滋养了千年“海滨邹鲁”的文脉书香,也托起了中国近代“百载商埠”的万桅云集,更在改革春潮中,见证了一座经济特区的破浪启航。江水不语,却似一部流动的史诗。循着新时代的足迹漫游于此,我试图在潮起潮落间,倾听这座城市如何将厚重的历史文脉,谱写成现代文明的铿锵乐章。
广济桥:一江横翠带,廿四卧虹霓
“到广不到潮,枉费走一遭;到潮不到桥,白白走一场。” 这流传数百年的潮汕民谣,将广济桥推至地域文化图腾的高度。初见它横卧于韩江烟波之上,确有一种穿越时空的震撼。它不像赵州桥那般如初月出云,也不似卢沟桥承载着沉重的历史枪痕。广济桥是复杂而灵动的,是实用与审美、稳固与变幻的绝妙统一体。
广济桥位于潮州市湘桥区,它的诞生,源于一个迫切的现实需求。南宋乾道七年(1171年),潮州太守曾汪面对“舟楫覆溺者无虚日”的韩江险渡,首创性地以八十六艘木船相连,架起第一道浮桥,名“康济”。这最初的构思,便蕴含着潮汕先民“遇水搭桥,因地制宜”的生存智慧。此后四百年间,历朝知府接力修筑,叠木垒石,增亭造屋,至明嘉靖九年(1530年),终成后世所称的“十八梭船廿四洲”的经典形制。茅以升先生誉之为“世界上最早的启闭式桥梁”,这一评价点明了其最核心的巧思:它不是对抗江河,而是与之共舞。
细观其结构,东西两段为石梁桥。二十三座船形桥墩逆水而立,分水尖如利斧劈波,化解了韩江汛期汹涌的冲击。每座桥墩上铺设的巨大石梁,最重者逾五十吨。在缺乏现代起重设备的古代,匠人们如何将这些“巨灵”安放到位?史料记载采用了“潮涨浮运,潮落架梁”的妙法——利用韩江潮汐的自然力量,将石梁置于木排之上,待涨潮时浮运至桥墩处,潮落时木排下降,石梁便稳稳落座。这是对自然规律的深刻理解与巧妙运用。
中段那十八艘梭船,则是全桥的“灵眸”。白天,以铁链相连,铺上木板,便成通衢;夜晚或遇大船经过,解链移舟,航道顿开。这一开一合,恰似城市的呼吸,昼夜交替,水陆两便。清人张问安有诗赞曰:“江湖带二州,双桥锁韩流。梭船随潮汐,楼台映斗牛。”寥寥数语,写尽其动态之美。
桥上建筑更是匠心独运。二十四座楼台亭阁,形态各异,匾联纷呈,集庙宇、商铺、憩亭功能于一身。行人可在此避风雨、观江景、品香茗,甚至交易买卖。它们不仅是装饰,更是适应岭南多雨台风气候的智慧构造。尤为动人的是那些镌刻其间的楹联,如“一曲瑶琴邀月醉,半樽浊酒踏歌行”,让冰冷的石材浸透了文人的雅趣与市井的温情。
漫步桥上,脚下石板的温润来自八百载人迹的摩挲,浮桥随着江波轻柔晃动,仿佛能听到历史的回响。东桥头那尊鉎牛,历经三百年风雨,默默凝望江流。它的同伴早已在道光年间的洪水中“溜”入江底,只留下“两只鉎牛一只溜”的民谣,为庄严的古桥添了一抹诙谐的传说色彩。
如今,古桥依然繁忙。身着传统服饰的老人家缓缓走过,与步履匆匆的年轻游客擦肩;远处货轮鸣笛,中段梭船应声而开,现代航运与古老智慧在此完美对接。广济桥早已超越交通功能,成为一座活着的博物馆,一部立体的营造法式,向每一个到访者无声讲述着“广济百粤之民”的千年初心。
韩公祠:江山易姓念文宗,八月春风化南溟
过广济桥,沿笔架山麓的石阶逶迤而上,古木参天,蝉鸣盈耳。行至山腰,韩文公祠的红墙黛瓦便掩映在苍翠之中。韩文公祠位于潮州市湘桥区,是为纪念韩愈而建的千年祠宇。
祠前香火不绝,并非寻常寺庙的烟火,而是一种绵延千年的文化祭奠。祠堂正殿匾额“百世师”三字,笔力千钧。祠内,韩愈塑像端坐,目光如炬,仿佛仍在凝视着这片他仅治理了八个月的土地。
唐元和十四年(819年),因那篇著名的《谏迎佛骨表》,五十二岁的刑部侍郎韩愈被贬为八千里外的潮州刺史。“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诗中的悲怆,可想而知。当时的潮州,是朝廷惩罚罪臣的“烟瘴之地”,鳄鱼为患,教化未开,人口稀少。
然而,这位满腹诗书、心怀天下的儒者,并未沉溺于个人不幸。他以“君子居其位,则思死其官”的担当,在短暂任期内,掀起了一场影响深远的变革。
驱鳄安民,是他上任后的第一把火。《旧唐书》载:“愈至潮,问民疾苦,皆曰:‘恶溪有鳄鱼,食民产且尽。’”韩愈没有敷衍,他亲撰《祭鳄鱼文》,先以德义告谕,继以武力驱除,“选材技吏民,操强弓毒矢,以与鳄鱼从事”。今天看来,此举颇有象征意义——驱逐的不仅是自然界的猛兽,更是蒙昧与恐惧。
赎放奴婢,直击当时岭南陋习。他下令禁止掠卖人口,推行“计庸以偿”之法,使沦为奴婢者可通过劳作偿值获得自由。这一政令背后,是儒家“仁者爱人思想”在边陲之地的实践。
兴修水利,他主持修筑了被称为“韩堤”的北堤,疏浚金沙溪等河道,其部分工程直至民国时期仍在使用,真可谓“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而最为根本、影响最为深远的,莫过于兴学育才。他发现潮州州学荒废百年,文教不兴,于是捐出俸禄,恢复州学,启用当地贤士赵德主持教务,并写下《潮州请置乡校牒》,强调“以德礼为先,而辅之以政刑”。这一举措,如同在文化的荒原上播下了第一粒种子。自韩愈之后,潮州文风渐起,至宋代已达“每科应试者常万余人”的盛况,明代更有“一榜八进士”的美谈。潮汕地区“地瘦栽松柏,家贫子读书”的向学传统,其源盖出于此。
韩愈离任后,潮人感念其德,将“鳄溪”改称“韩江”,笔架山易名“韩山”,甚至传说他手植的橡木开花预示科举吉兆。苏轼在《潮州韩文公庙碑》中慨叹:“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能信于南海之民,庙食百世。”此处的“信”,是民心最厚重的碑铭。
祠中“功不在禹下”的石刻,并非过誉。大禹治水,平定的是自然之灾;韩愈治潮,开启的是文明之光。他带来的不仅是中原先进的农耕技术与文化礼仪,更塑造了潮汕人重教崇文、务实进取的精神基因。漫步汕头街头,昌黎路、景韩亭、韩江书院……处处可见“韩”的印记。这份跨越千年的尊崇,已内化为城市的文化底色,让“海滨邹鲁”的美誉,实至名归。
市井与地标:烟火氤氲承古韵,老街新颜润民生
汕头的历史并非仅供瞻仰的标本,它更鲜活地流淌在市井巷陌的烟火气里,镌刻在近代开埠的肌理中。
循着诱人的香气钻入汕头老城区,便跌进了一个声色味俱全的感官世界。骑楼长廊下,店铺鳞次栉比:晶莹剔透的达濠鱼饭、琥珀色的澄海卤鹅、形态各异的汕头粿品(红桃粿、鼠壳粿、鲎粿)……潮汕方言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刀砧碰撞声,交织成一首充满生命力的市井交响曲。这里的物价带着令人心安的实在,一碗用料十足的汕头牛肉粿条,一份酥香扑鼻的蚝烙,便能换来满心熨帖。
如果说老街市集承载着传统的胃,那么小公园开埠区则铭记着近代的魂。小公园开埠区位于汕头市金平区,以中山纪念亭为圆心,放射状延伸的街道网,是上世纪三十年代城市规划的典范。两侧骑楼建筑,融合了欧洲巴洛克、洛可可风格与潮汕传统的嵌瓷、木雕工艺,形成了独特的“中西合璧”风貌。这里曾是汕头的商业金融中心,银行、百货、酒楼林立,商贾云集,见证了“百载商埠”的辉煌。
岁月侵蚀,曾让这片街区渐显疲态。但近年来,汕头以“微改造、精提升”的“绣花功夫”,为其注入新生命。修旧如旧的骑楼里,老字号茶馆飘出单枞茶的兰花香,年轻的主播则在镜头前向全球展示潮绣、木雕的精妙。2024年新亮相的“番客街”项目,以汕头小公园开埠区核心地带为依托,巧妙串联起潮海关旧址、侨批文物馆、老妈宫等历史场景,运用现代展陈技术,讲述汕头华侨“下南洋”的奋斗史、侨批背后的家国情,成为汕头侨乡文化的鲜活载体。历史不再是沉默的建筑,而是可触摸、可互动、可消费的文化体验。
这种“保育活化”的理念,正与古代韩愈“兴农桑、惠民生”的遗风一脉相承,又赋予了特区与时俱进的时代内涵。传统与现代在此并非取代,而是对话与共生,让城市记忆在发展中得以延续,让市民在变迁中留住乡愁。
临海与新章:石林听潮忆往昔,长桥飞架向未来
汕头的叙事,既有扎根潮汕文化根脉、向内深耕的文脉底蕴与市井烟火,也有依海而兴、向海图强的壮阔胸襟与时代豪迈。
前往礐石海滨,但见海天寥廓。礐石海滨位于汕头市濠江区,石林公园内,花岗岩经亿万年风化海蚀,形成嶙峋奇观。虽部分石林因历史原因略有损毁,却依旧保留着原生态的嶙峋风骨,“海狗石”“宫鞋石”等,仍以其独特的形态,衍生出许多充满民间想象力的传说。这些沉默的巨石,是地质运动的史诗,也是先民与海洋相处时,将自然景观人格化、故事化的文化投射。它们见证了汕头从远古蛮荒到渔盐之利的漫长岁月。
与古石林的沧桑静默形成强烈对比的,是飞架碧波之上的现代虹霓——汕头海湾大桥。1995年通车时,它以452米的主跨,成为我国首座大跨度现代化悬索桥,荣获“鲁班奖”。它的出现,彻底结束了汕头南北城区隔海相望、依靠轮渡往来的历史,将深汕、汕汾高速连为一体,让汕头的城市发展框架实现跨江拓展。
而2015年通车的南澳大桥再谱华章,这座横跨澄海莱芜与南澳长山尾的跨海大桥,更是一项改写汕头海岛命运的民生工程。南澳大桥全长11.08公里,如一条巨龙跃海,将广东唯一的海岛县南澳与大陆紧密相连。通车后,这座广东唯一的海岛县彻底告别“轮渡时代”,岛上的海洋旅游、生态农业驶入快车道,年旅游收入较通车前实现数倍增长,岛民的生活与发展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交通的飞跃,是汕头特区发展的一个缩影。自1981年设立经济特区以来,汕头已从一座滨海小城,成长为粤东中心城市。2023年汕头地区生产总值突破3158亿元,本土培育的“三新两特一大”产业格局(新一代电子信息、新材料、生物医药;纺织服装、玩具创意;大健康)动能强劲,其中澄海玩具、潮阳纺织服装成为全国知名的产业名片,33家A股上市公司汇聚成资本市场的“汕头板块”,成为粤东地区上市公司数量最多、质量最优的城市,现代服务业蓬勃发展。昔日的“省尾国角”,已成为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
站在临海路凭栏远望,景象令人心潮澎湃:近处,古老的礐石沉默伫立,任凭海浪拍打,吟唱着千万年的地质传说;远处,海湾大桥、礐石大桥、海湾隧道如条条巨龙,在碧海蓝天间交织出现代化的交通网络,车流不息,灯光璀璨。自然造化的鬼斧神工,与人类创造的工程奇迹,在此刻形成跨越时空的对话。这不仅是空间的景观,更是时间的叙事——讲述着一座城市如何从历史的深处走来,凭借文化的底蕴与改革的勇气,奔向充满想象的未来。
尾声: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离汕前夕,我再次来到韩江边。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广济桥的灯光倒映在江水中,与对岸现代楼宇的霓虹连成一片璀璨。江风拂面,带来海洋的气息与城市的活力。
汕头,这座扼韩江入海口、坐拥南海之滨的潮汕名城,它的魅力恰如这韩江淡水与南海咸水交融的生态,兼具潮州文脉的厚重与海洋城市的鲜活,丰富而独特。这里有广济桥的巧思,连接着古代的智慧与当代的生活;有韩公祠的香火,赓续着千年的文脉与不灭的师道;有小公园的烟火,烘焙着传统的滋味与创新的活力;有海湾大桥的气势,彰显着特区的抱负与未来的雄心。
韩江潮涌,不舍昼夜。它见证过韩愈“肯将衰朽惜残年”的担当,承载过红头船“下南洋”的离愁与壮志,如今又映照着新时代特区再出发的矫健步伐。这座城市在历史与未来之间,找到了自己从容而有力的节奏——既珍视“百世师”留下的精神财富,恪守“爱拼才会赢”的务实信条;又拥抱“敢为人先”的特区精神,谱写“以文兴业、以产强城”的当代华章。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带着对这片土地深深的敬意与祝福,我踏上归途。而那韩江的潮声,仿佛依旧在耳边回响,诉说着一个关于传承与开创、厚重与鲜活的永恒故事。这,就是汕头——与潮州隔江相望、文脉同源,却又依海而生、独具特质,一朵绽放于韩江潮头、南海之滨,古今生辉的潮汕双城并蒂莲。
(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曾担任某央企驻湖南分公司负责人。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老年人》《星尘文萃》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论文百余篇。散文集《情满潇湘》被某省级出版社已经列入今年的出版计划,长篇小说《远山》已被某国家级级出版社列入今年的出版计划。)
责编:封豪
一审:封豪
二审:陈新
三审:刘永涛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